作者:潜水的白鲸
“那麼,一位公爵必然是立下了顯赫大功,才能冊封的吧?”
尤里點了點頭。
“應該吧。我也沒見過公爵。不過報紙上不都在傳麼?很多公爵,都是做出了極其顯赫的功績的。不管是祖上闊過,還是自己受封,和咱們都沒什麼關係。”
西倫低聲道,聲音微不可聞。
“這樣的存在,法律應該是不會審判的吧?”
尤里冷笑一聲。
“或許維持教會可以審判吧,法庭除了女王,可以審判任何人。你去過法庭麼?”
尤里回憶着。
“我說的是最高法庭,我去看過一次,女王陛下就坐在和審判長持平的地方,端莊坐着。
律師說,這意味着,女王和律法有着一樣的高度。”
西倫腦海中,開始思考。
父親,究竟是怎麼樣的模樣?
他腦海中浮現出倫德和尤里的模樣。
父親就是父親。
他不需要是一個司機,或是一個保姆。
他應該是嚴肅的,沉默的,認真的,雄獅一般的男人。
他可以溫文爾雅,也可以口若懸河。
只需要他的臂膀足夠寬大,他會自然地說,這就是我的兒子。
不管那個兒子是不是私生子,不管他長得俊俏還是平庸,他腦袋聰明還是笨拙。
他都會像是對待珍寶一樣,捧起有着他一半血液的嬰兒。
而不是像丟棄垃圾一樣,丟在家門口,任由嬰兒在暴雪寒風中哇哇大哭,凍得皮膚變成紫青色,腫起來很難看。
他已經死了一次。
但是他不甘心,像是一灘爛泥一樣,在下城區的陰溝裏發爛發臭。
他想去上城區看看。
看看那個被稱爲風暴公爵的男人,去看看父親要維持的,所謂的階級是什麼。
母親要追求的階級,又是什麼。
一切都源於這兩個字。
階級!
這到底有什麼魔力?
能讓無數人追求它,得到它,爲它魂牽夢繞肝腸寸斷。
爲它拋妻棄子,無所不用其極。
車廂裏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西倫再也沒說過一句話,只是靜靜地看着窗外越來越密集的雨幕。
暴雨一直沒有停。
車開了很久,像是繞着半座城兜了個大圈,最後才拐進一條相對僻靜的濱海街道。
雨霧茫茫中,一棟燈火通明的建築出現在視線裏,外牆雪白,廊柱高挑,前頭停了不少車,看起來像酒店,又比普通酒店更安靜,也更講究。
“到了。”
尤里熄火,抹了把臉。
“總部這幫老傢伙就愛這種地方,說是清淨,實際不過是怕鬧。走吧,別讓他們覺得你架子大。”
西倫推門下車,雨聲一下子近了。
門口有人撐着黑傘迎上來,領着二人進門。
地毯柔軟,走廊裏瀰漫着淡淡木香和酒氣,來往的人不多,卻個個衣着得體,神情平穩,手上或胸前都佩戴着兄弟會的勳章。
西倫只是一眼掃過去,便隱約察覺出幾人身上的氣息。
很強。
不是北區街頭那種橫衝直撞的野路子,而是更沉、更穩,顯然在各自的地盤坐了不短時日,手上沾過的血和經的事,都不會少。
他跟着尤里走進一間寬敞包廂。
裏面已經坐了三四個人,有男有女,年紀都比他大。
一見有人進來,其中一個留着灰藍短髮的中年女人先抬起眼,目光在西倫臉上停了停,隨即笑了。
“這位就是北區那位新晉總督吧?”
另一個身材魁梧、滿臉胡茬的男人端着酒杯打量了西倫一會兒,哈哈一笑。
“果然年輕,我原本還以爲報紙誇大了。沒想到真人比報紙上還嫩。”
西倫微微點頭:“西倫,見過諸位。”
“白鴉碼頭,巴克。”胡茬男人舉了舉杯,“早聽說過你,殺碎骨幫那一仗,打得挺漂亮。”
“伊莎貝。”那灰藍短髮女人輕輕晃着酒液,脣角帶笑,“尤里最近提你提得耳朵都起繭了,說你是他撿到的寶貝。”
尤里立刻不樂意了:“什麼叫撿到的,我那是慧眼識珠。”
包廂裏頓時響起一陣低笑。
氣氛並不嚴肅,反而比西倫預想中更鬆弛些。
可越是如此,他越能感覺到這羣人的分量。
能坐在這裏的,至少都是一方總督,而且多半已經邁入二階。
僅僅一個房間裏,就聚了五六個二階非凡者。
這還只是兄弟會的一角。
西倫在靠邊的位置坐下,沒有搶任何風頭,只是安靜聽着旁人的閒談。
腥苏f的內容也大多尋常,哪條線上的貨又被查了,哪個教區新冒出來一個難纏的巡警,誰手下的小子酒後惹了麻煩,聽起來甚至有些家長裏短。
可西倫很清楚,所謂輕描淡寫的幾句話背後,往往都沾着命。
過了一會兒,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不疾不徐,落地極穩。
屋內原本還在說笑的幾人,像是同時察覺到了什麼,目光齊齊朝門口望去。
下一刻,房門被推開。
三個男人走了進來。
左側那個西倫認識,是尤里提過幾次的一位董事祕書出身的老資格人物。
右側的那人四十出頭,戴着金邊眼鏡,氣質儒雅,不像幫派頭目,倒像大學裏的教授。
而中間那人,才真正讓屋裏的氣氛爲之一靜。
他個頭不算特別高,身形也不誇張,一身深色常服,外頭隨意搭了件長風衣,臉上帶着溫和笑意,像一個再尋常不過的中年男人。
可偏偏是這樣的人,剛踏進門,便自然地把所有人的視線都收了過去。
那不是靠排場壓出來的威勢。
而是一種坐久了高位、見慣了生死後,骨子裏自然而然生出的掌控感。
三人走到最前頭,門邊正好空着三個位置,彷彿早已替他們留好了。
中間那人坐下後,先是掃視一圈,目光平靜地從每個人臉上掠過,最後在西倫那裏略微停頓了一下,點了點頭。
“看來人到得差不多了。”
他笑了笑,伸手拿起刀叉。
“有新面孔,我先自我介紹一下——米達修斯,董事會成員之一,兼任兄弟會會長。”
“會長好。”
包廂裏的人紛紛起身或點頭致意。
西倫也跟着起身。
米達修斯擺擺手:“不用這麼拘謹,今天就是見個面,喫頓飯。
平時我不是閉關苦修,就是在外頭跑,許多事情都壓在尤里身上。
說起來,是我該謝謝諸位替兄弟會撐着場子。”
他說這話時,語氣很輕,像在拉家常。
可在座的人反而比先前更規矩了些,紛紛笑着說不辛苦。
米達修斯沒再多說,低頭切了一塊牛肉,又夾了些甘藍、青菜和牛油果,喫得很隨意。
尤里坐在他側邊,神情倒比平日收斂不少。
喫了兩口後,米達修斯纔像是順口似的問:“最近會里怎麼樣?”
尤里答道:“還算平穩,各地都有些小麻煩,不過都壓下去了。”
“沒出什麼大事?”
“沒有。”
米達修斯點點頭:“那就好。”
他又喫了幾口,隨後眼皮一抬,看向西倫。
“不愧是年輕人,確實有精神。”
這句話來得突兀,卻不顯得冒犯。
西倫放下刀叉,微微頷首:“多謝會長誇獎。”
米達修斯笑了:“不用緊張。你最近的事,我聽了不少,做得不錯。”
旁邊幾位總督聞言,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朝西倫飄了過去。
能讓會長當姓f一句“做得不錯”,已經算很高的評價了。
西倫卻沒因此露出什麼喜色,只平靜道:“都是職責所在。”
“職責所在……”米達修斯重複了一遍,像是覺得這個答案有點意思,便多看了他一眼,卻也沒繼續追問。
接下來,整頓飯真就像他說的那樣,平平淡淡。
沒人談什麼機密,也沒人提什麼獎懲,更沒有西倫原本設想中的層層試探、敲打、立規矩。
大家說的還是各地瑣事,偶爾有人請示幾句貨呔�路和人手調配,米達修斯也只是聽一聽,簡單給出方向。
可西倫越聽,越覺得這個人不簡單。
因爲米達修斯幾乎不長篇大論。
可每當他說話,屋裏原本有些散的線,便會立刻歸攏到一處。
像一個經驗老到的持針人,不需要用力,只需手腕輕輕一轉,就能讓整塊布順着他的意思鋪開。
一頓飯喫下來,西倫只喝了兩杯酒,東西也沒喫多少。
等腥岁懤m起身告退時,他甚至有種還沒開始就已經結束的錯覺。
第324章 米達修斯會長的關照
外頭雨勢小了些,卻還在下。
西倫隨着人流走出門廊,晚風帶着海腥味撲在臉上,讓人腦子清醒了不少。
他原本以爲今晚到這裏就算結束了,正想着是跟尤里回去,還是聽總部安排,抬眼卻忽然愣了一下。
不遠處,銀白色跑車已經停在臺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