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潜水的白鲸
西倫將茶杯端到尤里面前,尤里沒有猶豫,端起茶杯輕輕喝了一口。
“我很長時間沒有喝過這種廉價的淡茶了。”尤里放下茶杯,細細品味着殘留在舌尖的澀味,“不過,別有一番風味。它能讓人時刻記住底層的泥土是什麼滋味。”
他抬起頭,那雙深邃的眼眸直直地看向西倫:“聽說你現在在沃爾手下做事?那是個規矩森嚴的地方,你在那裏,我比較放心。”
西倫一怔,他沒想到自己的人事調動竟然一直在對方的視線之內。他保持着沉默,等待着下文。
尤里雙手交疊放在手杖上,語氣漸漸變得鄭重起來:“你的潛力讓人大開眼界,西倫。
你的未來,也絕不應該被拘束在某個具體的職務裏虛耗光陰。
你是以追求高階非凡途徑爲主要目標的,在這種情況下,或許去做個護航者,是個非常適合你的跳板。
既有豐厚的報酬,又有足夠的時間去打磨自己。”
西倫微微點頭,承認了對方的判斷。
尤里停頓了片刻,話鋒突然一轉,聲音裏透出一絲冷意:“你是個有潛力的年輕人,我也一直希望能給你提供一些向上的機會。
但是,你不應該忘記,你身邊的危險並不少。”
他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敲擊着桌面:“姑且不說那些虛無縹緲的職位競爭和危險的非凡途徑,即便是你現存的仇家,也有一些棘手的存在。
比如那個剃刀黨的傢伙。雖然前段時間有一位中級騎士出面爲你做了調節,但你要清楚,這種話只能在當時那種場合管一點用。
那位騎士大人,也並不是真的想護着你這個毫無背景的平民,他只是念在昔日的舊情,和自己的面子罷了。等風頭一過,暗箭依然會射向你。”
尤里看着西倫平靜的面容,眼底的讚賞更濃了幾分,繼續說道:“又比如羅伯特。
你們作爲同一個俱樂部的核心成員,在許多珍貴機會和資源上的競爭,將會變得更爲殘酷。
他有家族的底蘊支撐,而你只有你自己。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西倫迎着尤里的目光,沒有絲毫退縮,語氣平靜而堅定地說道:“我曉得的。沒有誰會永遠護着誰,想要活下去,想要往上爬,只能靠這雙拳頭。”
尤里微微點頭,臉上的冷意重新化作了和煦的笑容:“你是個謹慎且清醒的年輕人,我想你知曉分寸。多餘的話我就不說了。”
說完,他站起身來,整理了一下風衣的領口,用手杖指了指門外:“跟我出去走走,怎麼樣?”
西倫沒有拒絕的餘地,他披上那件略顯破舊的風衣,默默地跟在尤里的身後,兩人一前一後走出了金雞旅館。
此時的霧都迎來了短暫的雨停,但空氣中依舊瀰漫着濃重的溼氣與煤煙味。
聖羅蘭城的天空總是這樣,彷彿永遠被一層化不開的灰色霧霾死死捂住。
兩人沿着下城區的街市緩緩走過去,路上的行人行色匆匆,大多衣衫襤褸,面帶菜色,偶爾有一輛蒸汽馬車呼嘯而過,濺起路邊渾濁的泥水,惹來一陣低聲的咒罵。
尤里的皮鞋踩在溼滑的石板上,發出沉穩的聲響。他看着周圍的一切,語氣中帶着一種居高臨下的悲憫與冷酷:“聖羅蘭城總是這樣,不是嗎?霧霾,骯髒,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他揮動手杖,指了指遠處那若隱若現的、高聳入雲的上城區建築羣:“上城區總是體面又虛僞,那裏的貴族們穿着絲綢,喝着紅酒,談論着藝術,暗地裏卻做着比下水道老鼠還要骯髒的交易。
而下城區呢,總是骯髒又下賤,人們爲了幾塊黑麪包就能在大街上互相捅刀子。”
第107章 西倫的體面西裝,翻譯神祕石刻
“階級森嚴,崇尚科技,敬畏非凡。”尤里轉過頭,看着西倫那張冷硬的臉龐,“你以前當過碼頭苦力,你應該比我更曉得那個階層的真實模樣。
那個階層的絕大多數人,就像工坊裏最廉價的齒輪,一輩子也攢不下多少金磅。
他們十二三歲就被迫步入工作,在暗無天日的礦井或是滿是鐵鏽的船艙裏出賣體力;到了三四十歲,就會因爲各種意外、惡性的肺部疾病,或是被異種拖入水底而悲慘地死去。
他們辛勞一生,最後剩下那一點點沒花完的幾個便士,或許剛好夠用來買一口薄薄的松木棺材,甚至連塊像樣的墓碑都沒有。”
西倫默默地聽着,這些殘忍的真相他不僅知道,而且曾切身體會過。
他的沉默在尤里看來,是一種深刻的認同。
尤里最後笑了起來,那笑聲中卻沒有多少溫度:“我的意思是,西倫,既然你已經拼盡全力從那片泥沼裏爬了起來,成爲了受洗者,那就千萬、千萬不要再掉下去了。”
他停下腳步,眼神無比認真地盯着西倫:“人只有一條命。如果擁有了非凡的力量,卻依然不能體面地過活,那簡直可以稱之爲一種不可饒恕的罪惡。”
說着,尤里沒有再繼續這個沉重的話題,而是轉身推開了街角一家毫不起眼的店鋪木門。
門上的銅鈴發出清脆的響聲。
這家店鋪沒有任何招牌,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着高級布料獨有的乾燥氣味和淡淡的樟腦香。
櫃檯後,一個戴着單片眼鏡、頭髮花白的老人正拿着一把巨大的剪刀裁剪着什麼。聽到動靜,老人頭也不抬地說道:“你已經兩百六十三天沒有光顧我這個破地方了。”
尤里收起雨傘,笑道:“如果不是因爲我的朋友,我確實懶得踏進你這滿是線頭的屋子。”
他側開身子,將西倫讓到前面,對着老人說道:“我的朋友目前很缺一套體面的衣服。未來他或許需要出席一些場合,請給他設計一套能夠彰顯身份的行頭。”
老人這才停下手中的剪刀,推了推鼻樑上的單片眼鏡,用一種極其挑剔的專業目光上下打量了西倫一眼。
他的目光在西倫挺拔的肩背和勻稱的肌肉線條上停留了片刻,微微點頭道:“骨架很完美,肌肉結實卻不臃腫。看着跟你兒子一般大。”
尤里無奈地搖了搖頭:“別開玩笑了,老夥計。趕緊幹活吧。”
“進來吧,年輕人。”老人拿起掛在脖子上的皮尺,衝西倫招了招手。
西倫跟着老人走進了掛滿布料的裏間。接下來的半個小時裏,老人像是在雕琢一件藝術品一樣,用皮尺精準地丈量了西倫身體的每一個部位。
西倫能感覺到老人乾癟的手指偶爾觸碰到自己皮膚時,帶着一種奇特的穩定感,這絕不是一個普通裁縫能擁有的氣息。
量完尺寸後,西倫走出來,坐在尤里旁邊的天鵝絨沙發上靜靜等待。
尤里從銀質煙盒裏抽出一根捲菸,點燃後深吸了一口,繚繞的煙霧在兩人之間升騰。
他看着西倫,像拉家常一樣隨口問道:“你平時除了工作,都在忙些什麼?”
西倫想了想自己那枯燥到近乎機械的日常,如實回答道:“學習神祕學知識,練功打磨氣血,喫飯補充體力,偶爾看看報紙瞭解局勢。”
尤里聽完,忍不住搖了搖頭,嘆息道:“太單調了。西倫,你現在的實力配得上你的勤奮,但這生活卻像個苦行僧。
你幾乎沒有什麼社交,這在非凡者的世界裏是非常喫虧的。很多珍貴的資源和情報,都是在推杯換盞的聚會中流通過來的。”
他撣了撣菸灰,做出了一個決定:“等過兩個月,你把新的呼吸法的事情處理妥當,我帶你去參加一些私人的社交聚會。
參與者都是和你一般的非凡者,這或許有助於你開闊視野,重新認識這個隱藏在蒸汽轟鳴下的真實世界。”
西倫眼神微動,他知道這是一種接納,也是一種考驗。他點了點頭:“感謝您的引薦。”
又等了一會兒,老人從裏屋掀開布簾走了出來,手裏並沒有拿着衣服,而是笑道:“再等五分鐘,最後一道熨燙工序馬上就好。”
老人走到沙發對面坐下來,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用一種欣賞的目光瞧着西倫,說道:“你的身材真的是我這幾年見過最好的。
你的肌肉緊實度非常適合穿休閒西裝,絕對不能選那種臃腫的燕尾服。衣服一定要板正、乾淨,才能襯托出你那種內斂的爆發力。”
西倫禮貌地笑了笑,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沒有多說什麼。他習慣了將自己的鋒芒隱藏起來。
老人看了眼牆上的掛鐘,站起身道:“時間到了。”
他又轉身進了屋子,片刻後,將一套用防塵罩包裹得嚴嚴實實的衣服拿了出來。
“年輕人,換上讓我看看。”老人將衣服遞給西倫,眼中閃爍着期待的光芒,“或許,你能給我這個老頭子一個不小的驚喜。”
西倫接過衣物,走進了狹窄的試衣間。
他脫下那件破舊的風衣和粗糙的麻布襯衫,目光落在衣架上掛着的這一套行頭上。
衣服是休閒款式的西裝,選用了極其高級的藏青色羊毛混紡面料,觸感柔軟卻有着極佳的抗皺性;
褲子是條紋精紡長褲,深灰色的底色上點綴着若有若無的暗紋;鞋子是一雙擦得鋥亮的純黑牛津鞋,鞋尖的弧度堪稱完美。
除此之外,還有一條質感厚重的真絲領帶,以及一枚打磨得極爲精緻的黃銅紐扣。
西倫將它們一件件穿在身上,當他繫好最後一顆紐扣,抬起頭照向試衣間裏那面全身鏡時,他自己都忍不住愣了一下。
鏡子裏的男人,身姿挺拔,衣服的剪裁完美地貼合了他的肌肉輪廓。
從肩膀到腰線的收束闆闆正正,有條不紊。
藏青色與深灰色的搭配讓他整個人顯得整齊劃一,褪去了曾經在碼頭幹活時沾染的粗鄙與戾氣,平添了幾分文質彬彬的學者氣息。
西倫抿緊嘴脣,那張棱角分明的臉龐在挺括衣領的襯托下,竟透出一種如同憂鬱的貴族公子般的獨特氣質。
他嘗試着牽動嘴角,露出了一個極淡的笑容。鏡子裏的那個男人笑起來,就像是哪個古老家族裏教養極好的公子哥在溫和地微笑,誰能想到這副體面的皮囊下,隱藏着能瞬間撕裂鋼鐵的爆發力量。
他推開試衣間的門走了出來。
尤里正坐在沙發上抽菸,看到西倫出來的瞬間,他的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驚豔。
他用力地拍了拍手,大笑道:“真是一套不可思議的衣服!老傢伙,你的手藝還是一如既往的毒辣。這簡直就是脫胎換骨!”
西倫走到尤里面前,微微低頭道:“謝謝尤里先生的慷慨。”
尤里擺了擺手,毫不在意地說道:“就是個見面禮罷了。你好歹也是兄弟會記錄在案的受洗者了,代表着我們的門面,多少也該添置兩件體面的衣服。記住我剛纔的話,別再掉下去了。”
西倫摸着袖口那順滑的布料,微微點頭,將這份人情記在了心裏。
從裁縫店出來的時候,尤里並沒有繼續同行。他在路口揮了揮手,便從另一側的街道離開了,背影很快融入了霧都的煙塵中。
西倫獨自一人沿着寬闊的道路行走。他很快就發現,今天的氣氛似乎和平常截然不同。
一路上,許多路人的目光都不自覺地在他身上流連忘返,其中以穿着長裙的女性居多。
她們或是用絲扇遮住半張臉悄悄打量,或是直接投來大膽而傾慕的視線。
西倫面不改色,只是用路邊商店櫥窗玻璃的餘光,不動聲色地打量着自己這身嶄新的行頭。
他一邊走,一邊在腦海中琢磨着:“衣服確實不錯,但總覺得手上空蕩蕩的。如果是那些真正的紳士,手上該拿根手杖,或者一把做工考究的長傘。
如果能再添置一塊掛在馬甲上的懷錶,那這種身份的修飾就更爲完美無瑕了。”
想了想,西倫又搖了搖頭,強行將這些容易讓人沉溺的虛榮想法壓下。
“眼下最要緊的,還是先着重解決呼吸法的事情。命都不保,穿得再好看也不過是一具華麗的屍體罷了。”
他加快了步伐,徑直朝着鐵十字搏擊俱樂部的方向走去。
帶着一身連雨水都不願過多停留的冷峻氣質,西倫推開了鐵十字搏擊俱樂部一樓藏書室的大門。
此時正是下午時分,圖書館裏瀰漫着陳舊紙張與油墨髮酵後的特殊香氣。
裏面正有一些學員和非凡者在安靜地翻看書籍,大多數人都低垂着頭,沉浸在知識或祕術的海洋裏,並沒有注意到西倫的到來。
只有零星一兩個坐在靠近過道位置的女子,在西倫經過時,眸光瞬間閃爍了一下,目光追隨着那藏青色的筆挺背影,直到他轉過書架,才戀戀不捨地移開視線。
西倫對此毫無反應,他的目光如同雷達般在錯綜複雜的書架間掃視,很快就鎖定了目標。
在兩排高聳的古典文學書架之間,他瞧見了黛西斯。
這位驕傲的大小姐此刻正毫無形象可言地將屁股坐在冰涼的木地板上,兩條修長的腿高高拱起,將一本厚重的古籍架在膝蓋上,眉頭緊鎖地死死盯着上面的字符。
西倫放輕腳步靠近,抬起穿着牛津鞋的腳,用鞋底輕輕敲了敲地面。
篤!
黛西斯被這聲音打斷了思路,有些煩躁地皺了皺眉頭。
她帶着幾分惱火地抬起頭,目光如同刀子般掃過站在身前的男人。
然而,當她的視線觸及到西倫那身完美剪裁的休閒西裝,以及那種截然不同的沉靜氣質時,面色猛地一怔。
她下意識地抬起手,將垂落在臉頰邊的一縷碎髮撩到了耳後,那雙明亮的眼睛怔怔地在西倫身上打量了好一會兒,彷彿在確認眼前這個人到底是不是那個總是穿着寒酸練功服的悶葫蘆。
幾秒鐘後,她才掩飾般地移開視線,清了清嗓子道:“怎麼了?找我有事?”
西倫居高臨下地看着她,語氣依舊是那種沒有任何波瀾的平靜:“方便去四樓麼?”
黛西斯合上膝蓋上的古籍,動作利落地從地上爬了起來。她拍了拍裙襬上的灰塵,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說道:“看來,你已經下定決心,準備要去觀摩那塊神祕石刻了?”
西倫點了點頭,眼神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堅決。
黛西斯沒有廢話,將手中的書塞回書架:“那就走吧,別浪費時間了。這活兒可不輕鬆。”
兩人結伴來到前臺。西倫從那個鱷魚皮錢包裏數出幾張面額不菲的鈔票,肉痛卻毫不猶豫地交了錢,一口氣買下了四個小時的觀摩時間。
輕車熟路地,西倫帶着黛西斯進入了四樓那個昏暗且受到嚴密監視的屋子。
剛一進門,燈光亮起。
玻璃後方,那塊透着蒼茫神性的暗青色石刻赫然出現在眼前。
巨大的石板上,渺小的人影與那頭彷彿能吞噬天地的恐怖大魚交織在一起,周圍密密麻麻地刻滿了扭曲如同蝌蚪般的古老字符。
黛西斯站在玻璃前,雙手抱胸,盯着那塊散發着無形壓迫感的神祕石刻看了好一會兒,忍不住感嘆道:“這石刻的體積和信息量,倒是夠大的。那些字符的排列方式,充滿了第四紀元的狂野風格。”
她移開視線,轉頭看向西倫,語氣中帶着幾分專業上的嚴肅:“這麼多的內容,而且涉及到了高階的隱祕詞彙,短短四個小時遠遠不夠將其完全解構。”
西倫拉開兩張椅子,將其中的一張推給黛西斯,自己則在另一張上坐下,拿出鋼筆和厚厚的筆記本,頭也不抬地說道:“一次次來吧。只要方向沒錯,總能把這塊骨頭啃下來。”
黛西斯見狀,也不再抱怨。她拉開椅子坐下,道:“行吧,誰讓我答應做你的輔助學者了呢。”
她迅速進入了工作狀態,從隨身攜帶的手提包裏展開了一本極其厚重的詞源筆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