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驾舟圣手
燕朔雪終於逮到一個機會,端起酒碗,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心頭的萬般委屈和懊悔,對着衛凌風鄭重道:
“衛少俠,之前……是我對你有諸多誤解,只聽了些江湖傳聞,就妄加評判,說了些……有失公允的話。我在這裏,向你賠個不是。那些話……還請你千萬別往心裏去。”
她幾乎是帶着懇求的語氣,希望風大哥能明白她的悔意。
衛凌風聞言,臉上依舊是那副溫和卻帶着點疏離的笑容:
“燕將軍言重了。將軍金玉良言,句句在理,發人深省,衛某深感慚愧,已經……銘記在心了。”
“……”
燕朔雪端着空碗的手微微發顫,銘記在心……他這是真的被傷透心,記仇了啊!
她恨不得立刻撲過去搖着風大哥的肩膀喊:
風大哥我重說好不好?我重新誇你一遍!好不好?我把你身上那些“缺點”——風流?那叫魅力!輕浮?那叫灑脫!——全給你誇出花兒來行不行?!
正煎熬着,一旁的厲狼星也端着酒碗湊了過來。
這北戎漢子倒是機靈,知道燕朔雪不喫拍馬屁那套,轉而換了個方向:
“燕將軍巾幗不讓鬚眉,真乃女中豪傑!不過……將軍畢竟是女子,又是燕家將門之後,不知……可曾考慮過成家之事?”
燕朔雪正心煩意亂,聞言眼皮都沒抬,硬邦邦甩出回答:
“暫時沒有。”
厲狼星顯然不死心,藉着酒勁繼續追問:
“那……在下斗膽再問一句,有些冒昧,但實在好奇。像燕將軍這樣的奇女子,心中……究竟喜歡怎樣的男子?”
他銅鈴大眼裏閃着熱切的光,就差把“你看我成不成”刻在腦門上了。
燕朔雪下意識地飛快瞥了一眼旁邊神色如常的衛凌風,輕聲道:
“很多年前……我就已經心有所屬了。只是……擔心會給他帶來危險,所以……沒有在一起。”
“哦!”厲狼星恍然大悟,自以爲參透了天機:
“懂了懂了!有一種愛,叫放手!成全他平安喜樂,對吧?”他一臉“我懂你”的感慨。
“你懂個屁!”
燕朔雪獨眼一瞪,沒好氣地懟了回去,心頭咆哮:放手?我倒是想放手!這龍鱗詛咒懸在頭頂,我敢不放手嗎?!
“行了行了!喝酒!”燕朔雪仰頭又灌下一大口辛辣的液體。
酒氣上湧,那份壓抑了六年的恐慌和委屈再也按捺不住,也迫切想從風大哥那裏得到一個答案。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在討論一個無關緊要的玩笑,目光掃過腥耍钺釥钏茻o意地落在衛凌風身上:
“我……我倒是想問大家一個問題,就當是酒桌上的玩笑話吧。如果……如果愛上你愛的人,就會害死他,你們……還愛不愛?”
憨直的嶽擎想都沒想,娃娃臉上滿是認真:
“那……那就不愛了吧!至少得讓他活着啊!活着比什麼都強!”
厲狼星撓了撓他那辮髮虯結的腦袋:
“這個……得看具體是啥情景吧?再說了,這世上哪有這麼邪門的事兒?愛上個人還能把他愛死了?這不扯呢嘛!”
姜玉麟緩緩開口:
“若是我……或許……會選擇放棄這份愛意。至少,要讓我所愛之人好好活下去。他平安喜樂,比什麼都重要。
不過……我擔心,若真遇到這種情況,我所愛的那個人,恐怕會不顧死亡的威脅,依舊選擇愛我。
所以,我會先和他一起,竭盡全力去尋找解決之道,破除這個死局。如果……如果實在天意難違,無法可解……那麼,這份代價,就由我一人來承受好了。”
燕朔雪聽得心頭劇震,獨眼看向姜玉麟,幾乎要忍不住拍案叫好!
‘不愧是你啊姜公子!你簡直太懂了!這就是我的心思啊!我也想着自己承受來着!只要能換他平安,讓我獨自嚥下所有苦果都行!’
她強壓下翻騰的心緒,目光牢牢鎖定在衛凌風臉上。
這個看似玩笑的問題,她藏在心底深處一直渴望知道答案。
衛凌風感受到她的目光,放下酒碗道:
“我也會這麼做。如果愛上她的代價,是要我的命……那我依舊會選擇勇敢地愛過去,無怨無悔。
不過這得有個前提。我得確認,對方心裏也還愛着我,願意和我一起面對這生死劫纔行。
如果對方的心意早就變了,甚至……對我只剩下厭惡和疏離,那這個問題,自然也就不成立了。”
‘我愛啊!風大哥!誰說不愛了?!我一直都愛!愛得心都要碎了!我只是……只是不敢表現得太愛,怕害死你啊!我只是……表現得‘不那麼愛’而已呀啊!’
燕朔雪的心跳得像要衝出喉嚨口,那句“我一直都愛着你”幾乎要脫口而出!
她甚至都想象出自己拍案而起,對着風大哥喊出心聲的畫面了。
誰知,衛凌風像是沒察覺她的洶湧心潮,又悠悠拋出了新的問題,瞬間把話題引向了另一個深淵:
“那麼,大家覺得,感情深厚到什麼程度,或者說發展到哪一步的另一半,才值得你豁出一切去愛呢?”
姜玉麟聞言,玉骨折扇輕搖,藏着甜蜜道:
“依在下溡姡辽佟舜艘呀浢靼谉o誤地表達了心意,並且心意得到了對方的接受吧?總得給這份感情一個名正言順的說法,才談得上傾盡所有。”
他言下之意,自然是自己和衛凌風早已心意相通。
這話像根小針,精準地紮在了燕朔雪的心尖上——完了!自己和風大哥之間,別說“名正言順”了,連最直白的那句“我愛你”都沒能徹底說出口!更別提確認關係了!
那些深埋心底的話,全被那該死的龍鱗預言堵得死死的!
厲狼星在一旁聽得直點頭,濃眉一揚補充道:
“姜公子說得在理!不過嘛,依俺看,就算沒把‘喜歡’倆字天天掛嘴上,要是有些……咳咳,更實在的親熱事實也行啊!
當然,俺說的可不是拉拉小手碰碰腳丫那種小兒科!是那種……嗯,更親密、更深入的事兒!要不然,跟普通朋友有啥區別?對吧,衛大哥?”
燕朔雪只覺得臉頰又燒了起來,頭垂得更低了,恨不得把臉埋進面前的酒碗裏。
厲狼星說的“更親密”,她跟風大哥有過嗎?沒有!
嚴格算起來,就那次被他揉腳揉得渾身發軟魂飛天外,還有一次情急之下笨拙地“咬”了他嘴脣一下……就這些!
在厲狼星的標準裏,自己這種就是普通朋友。
就在這時,嶽擎卻反駁道:
“也不能這麼說吧?感情這種事,有時候也有特例的!”
燕朔雪心頭湧起一股暖流,彷彿抓住了救命稻草:
好師弟!關鍵時候還是你靠得住!快,快幫師姐說句話!說說那些心有靈犀未必要有身體接觸的感情!
然而,嶽擎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斬釘截鐵:
“不過!無論啥特例,總得讓對方清清楚楚感受到你的愛意纔行!要是你這邊掏心掏肺,豁出性命去付出,結果對方呢?
感受不到愛意不說,需要你幫忙的時候讓你豁出性命,親熱又吭吭唧唧推三阻四,等事成之後又翻臉不認人,變得冷冰冰、愛答不理……嘿!”
他用力一拍桌子,娃娃臉上滿是憤慨:
“這種拎不清、還玩變臉的女人,不是壞人是什麼?!我嶽擎可不能再當這種傻子了!遇到了這種壞女人就得趕緊躲得遠遠的,省得浪費感情還惹一身騷!”
轟隆!
嶽擎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記重錘,精準無比地砸在燕朔雪的天靈蓋上!
她感覺眼前一黑,脖子彷彿被無形的力量摁住,整個腦袋都快要鑽到桌子底下去了!
心裏的小人兒在瘋狂咆哮:嶽擎!你乾脆直接報我姓名得了!什麼“應該親熱的時候吭吭唧唧”、“事成後翻臉不認人”、“變得冷冰冰”……這不就是活脫脫在描述她燕朔雪本人嗎?!
就在她羞憤欲死無地自容之際,衛凌風目光投向幾乎要縮成鴕鳥的燕將軍:
“哦?那燕將軍覺得,怎麼纔算‘感受到愛意’呢?以將軍之見,該發展到哪一步纔算值得?”
“我……我……”
燕朔雪被問得措手不及,心亂如麻。
她總不能說“像你揉我腳丫子揉得我神魂顛倒就算”吧?
慌亂之下,她只能硬着頭皮,幾乎是本能地選擇了最安全也是最違心的託詞,聲音細若蚊蚋:
“我……我沒動過心……所以……沒有這方面的經驗……”
本來以爲說這話應該就不會傷到風大哥了吧,至少說明自己這段時間都規規矩矩的,沒有對其他男人動過任何歪心思。
誰知衛凌風發出一聲瞭然的輕笑:
“哦?原來如此。看來燕將軍……果然是未曾真正動過情啊。”
言外之意彷彿是在說:原來你當初對我也沒動過真情啊。
燕朔雪:“???”
不是啊!風大哥!我不是那個意思啊!我一直對你心動得快要死掉了啊!她在心底瘋狂吶喊,急得幾乎要抓狂。
巨大的委屈和憋悶湧上心頭,讓她鼻子發酸,眼圈不受控制地泛紅。
此時此刻,她終於真真切切地體會到了當初風大哥失憶時,面對她那個冷漠、刻薄、拒人千里的“燕少將軍”時,是一種怎樣無奈又憋屈的心情!
那時,風大哥想靠近,想問清楚,卻被她冷言冷語擋了回去,想問點真心話更是難如登天。
如今,真是風水輪流轉,報應不爽!
她曾經射向風大哥的每一支冷箭,如今都帶着凌厲的風聲,一支不落地狠狠扎回了她自己身上。
燕朔雪心裏堵得慌,她只能再次低下頭,端起那粗陶酒碗,將裏面辛辣的液體一股腦兒灌了下去。
衛凌風看着她那副借酒澆愁的模樣,眉頭蹙了一下,側過身,聲音放低了些,帶着點勸慰的意味:
“燕將軍,少喝點吧,這酒烈。”
燕朔雪聞言抬起頭,眼圈微微泛紅,那只露出的杏眼裏水光瀲灩,強撐着道:
“無所謂!難得有機會……這樣放鬆喝酒!”
一旁的姜玉麟見狀,連忙溫聲打圓場:
“燕將軍不必憂心,這西風古釀雖是老酒,但後勁綿長而非猛烈,喝多了頂多有些微醺之感,過不多時便會散去,不會誤事的。”
姜玉麟這話,反而讓燕朔雪更放心了——既然不會真醉倒誤事,那正好!
她此刻只想用這辛辣的液體徹底麻痹自己那顆又酸又痛的心。
她深吸一口氣,彷彿要把所有煩悶都壓下去,端起重新滿上的酒碗,目光轉向對面辮髮虯結的厲狼星:
“厲兄弟!聽說你們北戎漢子個個都是酒罈子裏泡大的,海量!別拘着了,是爺們兒就痛快點!來,乾了這碗!”
厲狼星正愁沒機會在燕朔雪面前表現,聞言大喜過望,立刻端起自己那比旁人大一圈的酒碗,甕聲應和:
“好!燕將軍爽快!俺老厲奉陪!幹了!”
說罷,兩人碗沿一碰,發出清脆的響聲,仰頭便“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衛凌風在一旁看得直皺眉,這小豹子今天明顯是在賭氣,再這麼喝下去,就算酒不醉人,心緒激盪之下也夠她受的。
趁着燕朔雪放下空碗,微微喘息抹去嘴角酒漬的間隙,衛凌風身體微微前傾,湊近她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氣音低聲道:
“喂,小傢伙,別真喝多了。心裏不痛快,也別拿自己身子撒氣。”
這聲久違的帶着親暱的“小傢伙”,還有那近在咫尺的溫熱氣息,讓她身體微微一僵,心頭那點強撐的硬殼彷彿裂開了一道縫,湧出難以言喻的酸楚。
她低着頭,以極低的聲音道:
“你如果是真心的關愛,我能接受。但若是……憐憫……那就不必了。”
她多希望風大哥能聽懂她話裏的祈求啊。
衛凌風看着她低垂的脖頸和微微顫抖的肩膀,心頭一軟,正想再說點什麼。
旁邊一直豎着耳朵,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嶽擎,立刻像護崽的老母雞一樣警覺起來,身體不着痕跡地往衛凌風和燕朔雪之間挪了挪,大手一擺:
“衛大哥!不用操心!保護師姐這事兒,交給我嶽擎就行!保證把師姐平平安安送回軍營!您放心喝您的!”
他眼神裏明明白白寫着:休想趁我師姐心情低落、酒意上頭的時候“圖植卉墶保�
燕朔雪簡直要氣暈過去!
她本來藉着那點酒意和風大哥難得的親近低語,心裏剛升起一絲微弱的希望,想着也許能博得他一點憐惜,或許……或許今晚還能有機會單獨說上幾句話,甚至……結果這憨直過頭的傻師弟,又像一堵牆似的擋在了中間!
她心裏那個小人兒已經氣得跳腳大罵:
燕朔雪啊燕朔雪!你真是個大白癡!今天晚上受的這老些罪,全是你自己當初口無遮攔現在又拉不下臉造成的!活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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