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都是前女友? 第649章

作者:驾舟圣手

  老山羊一愣,視線下意識地落向衛凌風懷裏,正好瞧見燕小雪那隻虛點着馬鐙裹着紗布的傷腳,恍然大悟,嘿嘿一笑:

  “嘖!原來是爲了給咱們的小雪姑娘治腳傷啊?你小子想得還挺周到嘛!血靈芝舒筋活血,化瘀生肌,對筋骨傷勢最是靈驗不過了!不錯不錯,是個會疼人的!”

  原本安靜靠在衛凌風懷裏的燕小雪,聽到衛凌風竟是替自己要血靈芝,心頭猛地一跳,一股暖意夾雜着彆扭瞬間湧了上來。

  她下意識地就想拒絕,嘴硬道:

  “我…我不用!這點小傷,養養就好了!用不着那麼金貴的藥材!”

  老山羊人老成精,哪能看不出小姑娘那點心思,他捋着鬍子笑道:

  “哎喲喂,小丫頭片子,嘴硬心軟!人家風小子不光是救你命,連你腳丫子這點傷都惦記着用好藥,這份心思,嘖嘖…要擱咱們草原上,哪個姑娘被這樣上心,早就歡歡喜喜拉人滾進氈房裏,把生米煮成香噴噴的熟飯嘍!哪像你,還在這兒推三阻四的?”

  他故意說得粗俗直白,就是想臊臊這倔丫頭。

  “老山羊!你…你胡說什麼呢!”

  燕小雪被他這露骨的調侃弄得面紅耳赤:

  “好好騎你的馬!當心風大閃了舌頭掉下來!我…我還有自己的大事要辦,暫時沒心思理會這些兒女情長!等…等我把事情辦完了再說!”

  誰知老山羊聞言,臉上的戲謔之色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歷經滄桑的凝重:

  “小丫頭啊,從軍打仗,刀頭舔血,最忌諱說的就是‘等我回來’,‘等事情辦完’…戰場無情,黃沙埋骨,多少人今天跨上馬背,明天就沒了後來?老頭子我見得多了!有些事,有些人,遇上了,就得抓住!千萬別等,一等…可能就真是一輩子錯過了。”

  老山羊這掏心窩子的話,讓燕小雪微微一顫眼圈發紅,因爲她想起了她爹。

  衛凌風卻開口打着圓場:

  “哎哎哎,老先生您可別誤會!我跟小雪姑娘純粹是同路北上並肩禦敵的同袍情誼!再說了,她之前打賭輸給我,現在還得叫我一聲‘風將軍’呢!我這當將軍的,關心照顧下屬的傷勢,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兒嗎?”

  這看似解圍的話,聽在燕小雪耳中,卻讓她心底泛起一陣酸澀。

  她並非對這位數次救她於危難、又處處維護她的風大哥毫無感覺,只是……她身負的祕密,前路未卜的兇險,讓她不敢輕易將任何人捲入自己的漩渦。

  畢竟她自己都不敢保證會不會血染北境,又怎麼敢再去害別人。

  燕小雪深吸一口氣,強行將話題扭轉到另一個方向:

  “我的事不用你操心!老前輩,您倒說說看,您之前爲什麼對大楚的官員和兵士那麼大的意見?處處針對,說話夾槍帶棒的?”

  老山羊嘆了口氣:

  “因爲老頭子我親眼見過!親眼見過你們大楚的兵,爲了軍功,把刀砍向手無寸鐵的牧民!老頭子我親眼看着兄弟的親人倒在血泊裏,就因爲那些畜生需要人頭去領賞!就爲了那點功勞簿上的數字!你說,我能不恨?能沒偏見?”

  燕小雪恍然,撇了撇嘴:

  “難怪啊!合着是把對那幫混賬的怨氣,一股腦全撒我頭上了?我就稍稍替自己考慮一下前程軍功,您就恨不得把我當小官迷釘在恥辱柱上烤!”

  老山羊鬍子一翹,無奈道:

  “我這不是給您燕大女俠賠過罪了嗎?丫頭,我不是倚老賣老,但等你真正上了戰場,那地方……嘖,能把好好的人變成怪物!爲了活命,啥事幹不出來?平日裏那點善惡美醜,在刀口舔血的地方,全給放大扭曲了!倒也不能全怪誰,要怪,就怪那該死的戰爭!”

  難得遇到一位真正從屍山血海裏爬出來的沙場老將,燕小雪心中積壓已久的困惑終於忍不住問了出來,她目光灼灼地盯着老山羊:

  “前輩,我還有件事想請教!就是這‘爲將之道’!勝利、軍功、麾下將士的性命、還有要保護的百姓……這四樣東西,到底該怎麼平衡?爲了勝利就不管不顧,那肯定不對;可要是爲了百姓就放棄勝利,那好像也不對?這桿秤,到底該怎麼端平?”

  老山羊先是一愣,隨即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竟在奔馳的馬背上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笑聲在寂靜的草原上傳出老遠,引得旁邊幾個牧民漢子都好奇地望過來。

  “噗——哈哈哈!”

  燕小雪被他笑得莫名其妙,帶着點不服氣,在衛凌風懷裏不自在地動了動:

  “前輩!我可是真心實意在求教!這有什麼好笑的?”

  “咳…咳咳…”

  老山羊好不容易止住笑,擺擺手:

  “丫頭,別誤會!老頭子我可不是在嘲笑你。我是笑啊,你真是個還沒真正上過戰場的小丫頭片子!這問題問得……太天真了!”

  “天真?”

  燕小雪杏眼圓睜,更加不服:

  “我說的這些不都很實際嗎?難道前輩您在戰場上領兵廝殺的時候,就不考慮這些?”

  “考慮?”

  老山羊臉上的笑意徹底斂去,渾濁的老眼銳利起來,彷彿穿透了時光,回到了那金戈鐵馬的歲月:

  “丫頭!你以爲戰場是什麼地方?是給你擺開陣勢,讓你慢悠悠稱量利弊、講大道理的書齋嗎?你當對面那些揮舞着彎刀、嗷嗷叫着要砍下你腦袋的敵人,都是等着被你安排的牛羊?!

  你這個問題,最大的毛病就是——它他孃的有個根本不存在的大前提!那就是它假設你在戰場上他孃的‘有的選’!

  狗屁!在真正的戰場上,刀鋒都快砍到你鼻子尖了,箭矢貼着你頭皮飛過去的時候,你腦子裏除了‘活下去’和‘勝利’,根本容不下第三個念頭!

  能在那種你死我活的地方拼出一條活路,搶到勝利,就已經是燒高香了!敗了,就是死路一條,連帶着你身後那些把命交到你手裏的兄弟一起完蛋!”

  老山羊看着燕小雪若有所思的臉,語重心長地總結道:

  “等你真到了那一步就明白了,你根本沒工夫去琢磨什麼‘平衡’!你唯一的念頭就是‘贏’!活下去!

  你說的那種既要又要、瞻前顧後的‘將軍’,別說當將軍了,就是當個大頭兵,在戰場上也是活不過第二天太陽昇起的!

  所謂的爲將之道,最重要的是知道自己幾斤幾兩,有多大鍋下多少米!

  然後,憑你的本事、憑你的直覺,做出最可能贏的決斷!這就是你唯一能做的!

  如果非要說有什麼法子能兼顧你說的那些……那就是用最快的速度把戰爭徹底結束!

  仗打完了活下來了,你說的那些東西,纔有機會去慢慢掰扯!”

  這話狠狠敲在燕小雪心頭。

  她怔在馬上,過往對父親某些抉擇的不解甚至怨懟,此刻在老山羊這血淋淋的戰場箴言下豁然開朗。

  原來自己可能真的誤會了那個遠在北境的男人,戰場,遠比她想象的更殘酷,更容不下優柔寡斷的周全。

  看着懷中陷入沉思的小傢伙,衛凌風聲音放得又輕又緩:

  “發什麼呆呢?還好嗎?”

  燕小雪猛地回神,撞進他的眸子裏,點了點頭道:

  “嗯!好多了,想明白了一些事情,輕鬆了不少。”

  就在這時,前方領路的老山羊猛地一勒繮繩,同時抬手做了個手勢。

  他身後的牧民漢子們動作整齊劃一,瞬間熄滅了手中的火把。

  老山羊轉過身拍了拍衛凌風的肩膀拱手道:

  “好了,就按之前說定的分頭行動!風少俠!這安排對你一人而言,確實太不公,但確是眼下最好的法子。此戰過後,你便是我們整個牧區的大恩人!”

  衛凌風渾不在意地笑了笑:

  “好說好說,舉手之勞。前輩別忘了答應我的血靈芝就成。還有,你答應我的,這小丫頭的兵法課,可就託付給您老了。”

  燕小雪杏眼圓睜,好奇地扭過頭看向衛凌風:

  “兵法課?難不成你在我之前就知道老山羊的身份了?當時就拜託他教我兵法了?”

  “廢話,當然了,你不會以爲只有你看出來老前輩的不同了吧?要不然你以爲人家真的喫飽撐的在帳篷裏考教你啊?”

  燕小雪還以爲全是因爲自己的天賦絕頂呢,聽聞此言也迅速反應過來詢問道:

  “等等!那你答應他們什麼了?”

  能讓這位老將教自己兵法課,那肯定不是幾句客氣話能換來的呀。

  衛凌風指了指前方:

  “沒什麼大不了的。就是你們按照老前輩的計劃,從兩翼包抄合圍。至於我嘛……負責從正面,一個人攻進去。”

  “什麼?!”

  燕小雪差點從他懷裏彈起來,聲音都拔高了:

  “你一個人?!正面攻入?!開什麼玩笑!就算你武功蓋世,這也太冒險了!那裏面可都是殺人不眨眼的亡命徒!”

  “安心坐着,”衛凌風手臂緊了緊,輕易化解了她那點微不足道的掙扎,“放心,不會有事的。”

  眼看老山羊那邊已經開始低聲指揮分隊,燕小雪趁着嘈雜急急叮囑:

  “可是.......喂!你……你還是顧着點自己!真打不過千萬別逞強硬來!還有……能少殺人就少殺人……”

  衛凌風挑眉不解:

  “喲?我們的小官迷什麼時候變成慈悲菩薩了?”

  “好心當成驢肝肺!”

  燕小雪氣惱地用手肘頂了他一下:

  “你是真不知道還是裝糊塗?江湖上那麼多絕世高手,爲什麼很少去戰場拼命?你真當是怕死啊?因爲殺孽太重,尤其是屠戮毫無氣勁護體的普通人,會斷絕生機,反噬自身!

  輕則心境受損,修爲停滯不前;重則根基動搖,境界跌落!你這身本事來之不易,以後還要往更高處走呢!給我在意着點兒!”

  衛凌風自然知道這個道理,甚至幼時還問過師父。

  師父的回答他至今記得清晰:

  “你與他人不同,你修爲精進的速度慢,跌落的也慢,所以不用太在意這個,而且估計你也沒什麼上戰場的機會。”

  不過看着懷中人兒那副又急又惱真心實意爲他擔憂的模樣,衛凌風不再逗她,點頭應道:

  “好了好了知道了,囉嗦。”

  話音未落,他作勢便要施展輕功掠向黑沉沉的匪巢。

  這時一隻微涼的小手卻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衛凌風動作一頓,疑惑地回頭:

  “嗯?”

  映入眼簾的,是燕小雪那雙在月光下的美眸。

  她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力量驅使着,猛地探身向前,低頭精準地咬住了衛凌風微張的雙脣!

  那與其說是一個吻,不如說是一次笨拙又生猛的碰撞。

  脣瓣相接的觸感溫熱而柔軟,帶着少女特有的青澀氣息,如同電流般瞬間竄過兩人全身。

  一觸即分!

  燕小雪像是被燙到般迅速彈開,心臟在胸腔裏擂鼓般狂跳。

  她根本不敢看衛凌風此刻的表情,幾乎是閉着眼將他用力一推,聲音強裝:

  “快、快走吧!注意安全!”

  衛凌風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襲擊弄得微微一怔,隨即戲謔道:

  “小雪姑娘,你這親嘴兒的技術有待提高啊。等我凱旋歸來好好教教你。”

  “滾吧你!”

  燕小雪羞得抓起馬鞍旁的水囊就要砸他。

  她這投懷送吻又惱羞成怒的一幕,早已被旁邊幾個眼尖的牧民漢子瞧了個真切。

  “喲——!”

  “風少俠好福氣啊!”

  “燕女俠再親一口!沒看見啊!”

  聽着周圍的粜驼{侃,燕小雪只覺得臉上燙得能煎雞蛋,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她把頭埋得低低的,心裏的小人兒已經開始瘋狂捶打自己:

  我是不是瘋了?!燕小雪!你腦子裏進馬奶酒了嗎?!

  明明說好了要拒絕他拒絕到底的!保持距離!從軍!幹大事!

  這下好了!主動親了他!這算怎麼回事?!算答應他什麼了嗎?!

  不算不算!肯定不算!就是……就是一時衝動!戰場訣別……對!就是訣別的鼓勵!

  燕小雪!你真是有病!有大病!

  親了衛凌風。

  這絕對是燕小雪今天做的最後悔、最衝動、最讓她想把自己埋進草堆裏的一個決定。

  然而,在往後的漫長六年裏,這同樣成了燕小雪最後悔的一個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