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從草芥肝成仙官 第1214章

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寫完,念給滿廳聽。

  “納糧給串,依《會典》舊制。

  即納即給,不分大戶小戶,不得扣留,不得收取工本。納戶無串者,不得令其離倉,當場補給。經手書吏於串上籤押。”

  許成谷聽完,又補了一句。

  “再加一筆。串紙由縣衙糧房統一預備,費用從徵收公廨錢內開銷,明令不得轉嫁納戶。”

  “你不堵死這個口子,工本錢換個名目還會回來。”

  蘇秦一字一字記了。

  記完,他朝許成谷拱手。

  “多謝大人。下官今日方知,有時候不是天下缺章程。”

  “是舊章程躺在架閣上睡了二百年,缺一個把它叫醒的人。”

  許成谷擺擺手,翻起了下一頁。

  可蘇秦分明看見,這位板着臉的田賦司郎中,嘴角鬆了那麼一瞬。

  ……

  第三個說話的,是薛端平。

  考功司郎中把自己面前那頁記滿小字的紙,推到案中央。

  “我說說擾民二字。”

  “蘇修撰的稿子裏,擾民列了六類。額外加派,無據收費,暴力催徵,強拘民夫,無憑收糧,壓價強買。”

  “列得對不對?對。南安府查出來的毛病,條條都在裏頭。”

  “可我是管考功的。”

  薛端平慢條斯理道。

  “一條罪名要進考功檔,就得經得起三樣東西。地方官的辯,上官的核,多年之後翻案的查。”

  “你這六類,是照着南安府的病開的方子。可天下的病,會自己換名目。”

  “我給你舉幾個例。”

  “你禁了腳力錢。好。明年他不收腳力錢了,收道路辛苦費。

  你禁了倉耗錢,他改叫曬場折耗。

  你禁官吏催徵,他根本不出面,讓鄉里大戶替他上門,糧照樣多收,人他一根手指頭都沒碰。”

  “你追着名目禁,禁一條,人家換一條。你的通釋一年一修,永遠慢人家半步。”

  蘇秦靜靜聽着。

  這一層,紀觀瀾在問政堂點過一次。擾民不能是虛字,要釘成實證。他稿子裏那六類,自以爲已經夠實了。

  聽薛端平這一說才知道,還不夠。

  六類還是名目。

  名目就能被換。

  “薛大人的意思是,不列名目?”

  “列。但名目只做例示,不做邊界。”

  薛端平伸出三根手指。

  “真正的邊界,三條。三條都是死的,換什麼名目都繞不開。”

  “第一條,數。納戶實際交出的糧、錢、物、工,加在一起,超沒超過法定額數。超了,不管那筆錢叫腳力還是叫辛苦,都是超。”

  “第二條,憑。榜示了沒有,給串了沒有,經手人簽押了沒有。三樣缺一樣,手續即不完。”

  “第三條,身。有沒有毆打,拘押,強徵人夫,扣人糧畜。傷在人身上的事,做不了假賬。”

  “數、憑、身。”

  “三條佔一條,即錄案,即複覈。三條都乾淨,任憑百姓怎麼罵,官也站得住。

  三條不乾淨,任憑他章程走得多漂亮,考功檔上,給他記着。”

  薛端平說到這裏,說了一句讓蘇秦記了很久的話。

  “考功不問他把壞事叫成什麼。”

  “只問他最後從百姓家裏,多拿了什麼。”

  蘇秦提筆,把六類挪作例示,把數、憑、身三條,寫進了正條。

  寫完他忽然想到一層,抬頭問。

  “薛大人,三條實證,由誰來查?縣裏自查,是自己查自己。”

  “問得好。”

  薛端平道。

  “所以三條實證的用處,不在縣裏,在事後。

  百姓執串告到府裏,府官依三條核。御史巡按到縣,依三條查。將來考功大計,依三條覆。”

  “三條就是三把尺子。尺子懸在那裏,縣官每次伸手之前,都得想想日後有沒有人來量。”

  “量不量得到是一回事。”

  “他知道有尺子,是另一回事。”

  ……

  三刀挨完,晌午已過。

  部議小歇,茶換了一巡。

  再開議,進了今日真正的深水。

  災戶緩減。

  許成谷把稿子翻到那一條,唸了出來。

  “受災村戶,依災冊覈定,分等緩徵減徵。”

  “這一條,南安府行得通。南坪縣受災,災在秋糧之外,緩一緩,減一減,縣倉週轉得開,府裏兜得住。”

  “可放到天下,我有一問。”

  他看着蘇秦。

  “緩,是把日子推後,糧一粒不少,國庫不過晚收些時日,這個地方可以自定。”

  “減呢?”

  “減是什麼?減是這筆糧,從此沒有了。

  國庫的冊上,憑空少一塊。天下四百縣,若縣縣可以自行覈減,今年這裏減三成,明年那裏減五成,戶部的歲入,成了一張任地方裁剪的紙。”

  “減出來的缺口,誰補?”

  許成谷的聲音沉下來。

  “北境的軍糧不會減。河工的料錢不會減。京師的俸祿不會減。地方減掉的每一石,最後都要從別處找回來。”

  “從哪兒找?“

  “十有八九,攤到沒受災的縣,沒受災的戶頭上。”

  “到那時,受災的百姓是護住了。沒受災的百姓,平白替人背了賦。這算護民,還是算換一撥人擾?”

  這一問極重。

  廳中一時無人接話。

  林卓在側席坐了半日,此刻開了口。

  “許大人這一問,老夫在地方上,是從另一頭捱過的。”

  “老夫任南陽知府時,治下遭過一回雹災。三個縣,傷了六成的麥。老夫具文報戶部,請減當年夏賦。”

  “文書往返,覈查,複議,批覆。”

  “四個月。”

  林卓緩緩道。

  “批文下來的時候,寫得極是體恤,準減四成。可那三個縣的百姓,等不了四個月。他們在第二個月裏,就把耕牛賣了,把口糧田典了,把來年的種子喫了。”

  “減賦的恩典到的時候,地都不是他們的了。”

  “所以老夫也有一問。”

  他看向許成谷。

  “地方全然無權,事事報核。核的章程再嚴密,時辰上就是救不了急。

  這緩減二字,若只握在千里之外的部堂手裏,落到災民頭上,永遠是一句遲到的仁政。”

  “許大人護國庫,老夫都懂。”

  “可國庫收上來的每一粒糧,來路也是這些人家。今年逼死了他們,明年這一塊的賦,一樣是空的。”

  兩邊的話,都擺在了案上。

  一邊是國用,歲入,邊餉,漕撸陌賯縣不能各行其是。

  一邊是災民,時辰,典田賣牛,四個月的公文救不了兩個月的命。

  兩邊都對。

  滿廳的目光,漸漸聚到了蘇秦身上。

  釋令是他擬的。這個結,該他來解。

  蘇秦沉默了很久。

  他沒有急着和稀泥,也沒有站到哪一邊去。他把兩邊的理,在心裏各自過了一遍,過完了,發現這兩個理,其實不在一個字上。

  許成谷守的,是減。

  林卓爭的,是緩。

  兩邊吵的,看着是一件事,拆開了,是三件事。

  他抬起頭。

  “兩位大人,下官斗膽,把這一條拆開來說。”

  “緩,減,免,是三件事,不是一件事。”

  “先說緩。”

  “緩者,展限也。糧額一粒不少,只是交的日子推後。國庫損的不是數,是時辰。而地方最急的,恰恰是時辰。所以下官以爲,緩的權,可以放給地方。依災冊覈定,分等展限,縣定,府核,報部備案。但緩要有盡頭,最遲不得過來年夏收,過期照追。”

  許成谷想了想,點頭。

  “緩,可以。展限有期,備案在部,這個口子放得。”

  “再說減。”

  蘇秦繼續。

  “減者,蠲免其一部也。這一減,國庫的冊上就真少了一塊。這個權,縣府不能自專。”

  “不是不信地方。”

  他看了林卓一眼。

  “是這筆賬該走明路。朝廷要體恤災民,這份恩典的成本,應當由朝廷明着擔下來,戶部核明數目,歲入之冊上明白記一筆某府災蠲若干。”

  “絕不能縣裏悄悄減了一頭,回頭攤派到鄰縣鄰戶頭上,讓沒受災的人,暗地裏替朝廷行了這個善。”

  “恩要明施。”

  “賬要明虧。”

  陸承稷一直沒說話,聽到這八個字,抬起了眼。

  “最後說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