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免者,全蠲也。本年顆粒不徵。這是最大的恩,也是最大的口子,非朝廷明詔不可。釋文裏一個字都不能碰,誰在釋文緩減二字裏夾帶全免,即爲越權。”
“緩放地方,減歸戶部,免待明詔。”
蘇秦收束。
“三層分開,各走各的門。地方救急有權,國庫出入有數,朝廷恩典有名。”
“至於林大人說的四個月。”
他轉向許成谷。
“下官再請一條。災蠲的核批,戶部可否單立急程?災冊隨文,限文到十日內核復。逾期未復,準地方先行按緩字辦理,糧暫不徵,減與不減,待部文而後定。”
“如此,戶部的權一分未讓,災民的時辰,也不至於全耗在驛路上。”
廳中靜了片刻。
許成谷同陸承稷對視了一眼。
陸承稷緩緩開口。
“恩要明施,賬要明虧。”
他重複了一遍這八個字。
“這八個字,說到了戶部的心坎上。老夫在戶部三十年,最恨的不是災年減賦。災年減賦,天經地義。”
“最恨的是暗減。上頭減得慷慨,下頭攤得無聲,冊上永遠是平的,苦的永遠是冊子外頭的人。”
“這一條,依你。”
“十日急程,老夫回去就立。”
第四刀,沒有落下來。
結,解開了。
……
議到未時,大局已定。
可蘇秦坐在那裏,看着自己被刪改得密密麻麻的底稿,忽然覺得,還差最後一層。
他站了起來。
“諸位大人,下官還有最後一議。”
“今日議下來,下官發覺一件事。
這部通釋,若還照下官初稿的路子,把所有章程一條一條寫死,寫出來的東西,必定是南安府穿着合身,雲朔府穿着斷線,江南穿着拖地。”
“十三府的糧情,根本不該穿同一件衣裳。”
“可若任由十三府各寫各的,不出三年,同一句朝廷令,又是十三種私法,回到今日這一議的原點。”
“所以下官以爲,這部通釋,當分兩層來立。”
他走到案前,取過一張白紙,當袑憽�
“第一層,天下總綱。”
“隻立六條,十三府共守,一字不易。”
筆走極快。
“其一,正賦照章徵收,毋得以上令爲辭,擅停觀望。”
“其二,毋得逾法定額數,毋得附收無明文之費。”
“其三,徵前榜示額數於鄉,徵後依舊制即納即給串,費出公廨,毋得轉嫁。”
“其四,受災之戶,依災冊分等展限緩徵;減徵報部急程覈定;全免待朝廷明詔。”
“其五,毋得暴力催徵,強拘民夫,扣押糧畜。”
“其六,數、憑、身三證,佔一即錄案複覈,入考功之檔。”
六條寫完,他另起一行。
“第二層,各府附則。”
“十三府各依本地糧情,軍糧之期,漕咧颍凵畠r,災冊之式,自定執行細則。附則報戶部備案,目錄存吏部考功司。”
“但有一條鐵律。”
蘇秦擱筆,環視滿廳。
“附則可以厚,可以細,可以十三府各不相同。唯獨不得越總綱六條半步。凡附則與總綱相抵者,以總綱爲斷。”
“總綱立骨。”
“附則生肉。”
“肉可以各長各的。”
“骨,不能歪。”
廳中安靜了良久。
薛端平先開口,問的還是考功司的本行。
“附則備案,目錄存檔。日後地方若借附則之名,行私法之實,考功司依什麼辦他?“
“依總綱第六條。”蘇秦答:“附則寫得再花,落到實處,數、憑、身三把尺子照量。量出來超了額,缺了憑,傷了人,他的附則寫成一朵花,也是擾民。”
薛端平笑了一下,在自己紙上記了一筆。
陸承稷最後拍板。
“就依這個骨架。”
他看了看廳外的日影。
“不過,蘇修撰。”
“戶部發各府的公文,今日酉時封驛。
這部通釋若今日定不了稿,就要壓到三日後的下一班驛。
三日,北邊三府的秋征就開鑼了,通釋追不上開徵,追上的就只是一堆生米煮成的熟飯。”
“現在,未時三刻。”
陸承稷看着蘇秦。
“給你兩個時辰。”
“就在這廳裏改。改出來,當堂過議,過了,今日隨驛發出。”
“改不出來。”
他端起茶。
“也不怪你。天下的章程,壓三日的多了。”
蘇秦長揖。
“兩個時辰,夠了。”
……
部議廳的偏案上,筆墨齊備。
蘇秦坐下,把初稿十八條攤在左手,把今日議下來的所有條目攤在右手,中間鋪一張新紙。
廳裏沒有人走。
陸承稷帶着許成谷,就在主案上覈算北三府的軍糧船期,算盤聲不緊不慢。薛端平在整理考功格式,預備通釋一過,三證的格目就要發各府考功房。沈清渠坐在原位,喝茶,一眼都不朝偏案看。
林卓告了辭,臨走在蘇秦案邊停了半步。
“老夫那四個月,今日討回來一個十日。”
老知府低聲說了一句。
“值了。”
蘇秦起身相送,林卓擺擺手,走了。
坐回案前,蘇秦提筆。
第一個時辰,刪。
十八條初稿,先對着總綱六條過。凡是重的,並;凡是細的,降級爲附則示例;凡是隻合南安府的,刪。
五日一報,刪,換成異常即報,常務季結。
新制憑帖,刪,換成依舊制給串,費出公廨。
一律緩徵,早在前日就刪了,今日再落定爲緩、減、免三層分立。
十八條刪完,剩了九條。九條再並,總綱六條,附則規程三條。
第二個時辰,磨字。
總綱要發到四百個縣,幾千個里正嘴裏。每一個字,都得按着那個不識字的老農的耳朵來磨。
毋得逾額,會不會被念成可以頂着額收?加一句,額數以戶部所頒紅冊爲準,紅冊之外,一文即超。
分等展限,等怎麼分?附災冊三等之式於後,重災展至來年夏,中災展至本年冬,輕災減期一月。
數憑身三證,誰都能援引麼?寫明,納戶執串可訴於府,御史按臨依此三證查覈,考功大計依此三證覆卷。
酉時前一刻,最後一筆落定。
蘇秦吹乾墨,把定稿捧到主案。
“請諸位大人過議。”
許成谷接過去,第一個看。這一回他看得極慢,一條一條,用他那二十三年的糧倉眼光,一寸一寸地碾過去。
看到給串一條,他停了停,看到費出公廨四字,點了點頭。
看到災蠲十日急程,他抬眼同陸承稷確認了一眼,陸承稷頷首。
全篇看完,許成谷把稿子放下,沉默了片刻。
“蘇修撰。”
“你早上帶進來的那一稿,是狀元文章。”
他一字一字。
“這一稿。”
“是部文了。”
薛端平接着核,三證格目,錄案程式,考功銜接,逐條對過,無異議。
陸承稷最後看。他看得最快,因爲他只看數。額數,期限,緩減的口徑,國庫的出入。看完,他合上稿子。
“骨立住了。”
“過議。”
沈清渠自始至終沒有動那份稿子。此刻他只問了一句。
“原令四字,動了沒有?“
蘇秦答:“不得擾民,四字原文,一字未動。通釋全文,皆在四字之內。”
“好。”
沈清渠起身。
“用印。”
……
用印,在部議廳正中的大案上。
通釋定稿,以黃麻紙謄正,天下政令的規制。謄正本鋪開,足有五尺長。
書吏在末端擬稿一欄,空出一方印位。
“蘇修撰。”沈清渠道:“擬稿之印,你先落。”
蘇秦淨手,取出官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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