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葱香牛肉面
三人各自退入雨夜。
陳舟靜靜看着他們,沒有再追。
只是心裏想着,趕走了他們,或許便能安靜幾日。
但事情就會如此順利的走下去?怕也未必。
就像他也並不覺得就以這幾人今日所表現出來的手段能留得下被許道師看中的秦鷺。
不是看不起,而是這就是事實。
“這件事當中,應當還另有隱藏的人一直不曾出現……”
陳舟思忖着該如何完成許無衣的委託,找出秦鷺的蹤跡。
也就在此時,遠處山中忽然傳來一陣尖銳嘯聲。
那嘯聲不像人聲,也不像猿啼。
卻帶着極深的怨毒,穿過雨夜,直入霧澤山寨。
隨後,一個嘶啞聲音自山中滾滾而來。
“外鄉人!”
“你殺我猴兒,我今日便要教你血債血償!”
第197章 請猿神,燃野性,一雨過後見赤虹
那一聲怨毒怒吼傳來時,已經退入雨夜的三人都停了一下。
黑痣修士最先聽出聲音的主人。
“是孫三!”
泥偶修士半身泥水,臉色灰白,聞言朝山中方向看去。
“他回來了?”
瘦高鬼鴉修士抱着那隻白骨鳥唬中還剩幾隻鬼鴉縮成一團,再不敢發聲。他看着道院門前的陳舟,又看了看遠處山影,眼底陰沉不定。
幾人方纔退走,心中都憋着一口氣。
可這口氣憋歸憋,真要再衝上去,卻無人敢動。
那矮胖修士的屍身還倒在雨水裏,脖頸斷口被雨水衝得發白。
方纔那一戰,與其說是鬥法,不如說是他們將自己平日裏所倚仗的本事一件件送出去,叫那玄都來的年輕道人看了一遍。
然後一一拆解掉。
黑痣修士胸口仍是痛個不休。
黑陶碗被斬開時,那一縷法念也被削去。若非陳舟並無趕盡殺絕之意,他此刻未必還能站在這裏。
經此一事後他們終於明白,自己與陳舟間的差距,宛若鴻溝。
就像是山溝裏的水窪,雖然看着也能映天,可要是真撞上大澤深流,便知道高低了。
孫三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雨幕深處,隱約有一道兇暴氣機撞開山風,朝道院而來。
泥偶修士低聲道:
“要不要攔他?”
瘦高鬼鴉修士看了他一眼。
“你去?”
泥偶修士立刻閉嘴。
黑痣修士捂着胸口,面上沒有多少表情。
“孫三與那人已有死仇。”
“小灰被斬,他這些年同修的積攢被折了大半。今夜便是我等勸,他也不會聽。”
“那便看着。”
鬼鴉修士搖頭,臉上生出幾分看好戲的意思。
“他行的是請神法,供的是山中猿神。平日裏看着不如何,可一旦真請靈入身,倒也能漲幾分聲勢,就是不知道能在那修面前撐上多久。”
泥偶修士道:
“瞧這氣機,倒比前幾日強了不少。入山一趟,看來真求來了些東西。”
黑痣修士望着雨中那道越來越近的影子,沉默片刻。
“那又如何?”
這話說的理所當然,可一時間竟是沒有人反駁。
他們方纔幾人聯手,借雨夜、地勢、舊香火,不也是敗得乾乾淨淨。
孫三縱然請了猿神,可那又能如何?
無非是撞上去,死得更快些。
只是沒有人出聲提醒。
他們心中都有怨。
怨陳舟,也怨孫三,更怨自己。
若孫三能僥倖打死陳舟,那自然是萬事大吉。
當然了,他們三人心裏都明白,這不過是癡心妄想罷了。
眼下冷眼旁觀,只是因爲孫三此人過往在寨子裏橫行霸道,早就惹得腥瞬粷M。
眼下見他自己去找死,自然是不會阻止的。
雨夜之中,這樣的念頭一浮出來,便很快沉下去,無人覺得有什麼不妥。
……
陳舟站在道院門前,看向山道方向。
雨幕被撞開。
先是一道黑影,隨後是一股滾燙氣血。
來人的身量在昏沉夜色下顯得十分高大,肩背隆起,雙臂過膝,衣衫被撐裂,露出虯結如老藤的肌肉。半邊臉上的灰猴刺紋已經不復原樣,變成一片暗紅傷疤,從眼角拖到頸下。
他每一步踏在泥地上,周遭雨水便被身上熱力蒸起,化作白霧。
遠遠望去,竟像一頭從山中奔下來的兇猿。
陳舟看了兩眼,雖然不知道他姓甚名誰,可卻也知曉了他的身份。
“原來,這纔是那日灰猴背後的主人了。”
只是眼下這人身上氣機,與先前所見的寨中修士並不相同。
他的氣血十分旺盛,幾乎有些武夫意味,這不由得讓陳舟想起周元。
當初周元便是不行煉炁法,走的是天外武道之路,筋骨氣血皆勝常人,出手時自有一股近身搏殺的兇烈。
而眼前這人乍一看上去,也有幾分相似。
可再細看,又全然不同。
周元的氣血是自己的,筋骨相合,內外如一。
眼前人身上的氣血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強行灌了進去,熱是熱,猛是猛,可氣機之間並不融洽。
而且陳舟放出靈覺,在遠處觀望,便瞧出了一些端倪。
此人眼下並非靈肉合一,而是有兩股東西纏在一起。
一股是人。
另一股卻是帶着十分濃烈的獸性,隱隱約約瞧上去,竟然有幾分山中猿猴的模樣。
陳舟心中有數,原來是請神法。
道門中也有請神之術。
設壇、焚香、書符、叩請,借正神法力臨身,用以驅邪、鎮祟、護壇、破煞。
此法用得正,便是借法而行,事畢送神,人與神各歸其位。
可民間與旁門裏,也有許多不成法度的請神。
不問神祇來歷,不辨清濁正邪,只以血食、香火、供奉、誓願換一時靈力上身。
這類修者平時未必出奇,可一旦請來所供之靈,便能在短時之內暴漲氣力,兼有那靈物一二本事。
但壞處也很明顯:效果不持久,還會損傷元氣。
請得次數越多,便越容易被所請之物反客爲主。
若請的是正神,還講幾分法度。
若請來的是野神,那便是拿自己的肉身魂魄喂對方。
而此時這人請來的,顯然不是什麼正神。
不過即便如此,陳舟也沒有輕視。
能在山中被人供奉,能借人身顯化,自然有其獨到處。
但也僅此而已了。
雨霧中,孫三停在道院坡地前。
他雙眼赤紅,理智雖然有,但也已經不多了。
“陳舟!”
喉嚨裏發出低沉喘息,聲音有些不太像人了。
“你殺我靈猴,斷我道行。”
“我今日進山請得老祖宗入身,便是拼得這條命不要,也要撕了你。”
陳舟望着他,搖了搖頭。
“那猴兒夜半出寨,攜物入山,還暗藏毒針害我。”
“我殺它,不冤。”
孫三面皮抽動,根本聽不進他說什麼。
他胸膛起伏,雙臂垂地,指甲已變得烏黑而尖長。
“我不管,你殺了它!”
“你殺了它!”
最後一句出口,他整個人忽然伏身。
下一瞬,泥水炸開。
孫三已撲至陳舟身前。
速度比先前那些魘物快得多。
他一拳砸下,不似修士法術,倒像山獸揮爪。拳未至,雨水先被熱氣衝散,檐下青瓦都被拳風震得輕輕一顫。
陳舟沒有硬接。
腳下元光一閃,身形橫移半步。
拳頭砸在院前石階,轟然碎開。
碎石飛濺,泥水倒卷,院中剛剛生出的清正氣機都被這一拳震得晃了晃。
孫三一擊不中,身子卻沒有半分停滯,手臂如猿猴攀枝,橫掃而來。
陳舟袖袍被風壓得向後揚起。
他抬手,身前浮起一層淡淡元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