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葱香牛肉面
它們不畏水幕,身上泥水反而越來越厚,伸出長手去抓廊柱和門檻。
若讓它們貼上樑柱,再以泥水封住木氣,道院初生氣象便會被污去大半。
陳舟這下看明白了,便如同他先前想的一樣,這些人並不願意同自己對上,故而眼下也只是想壞了這間道院,逼迫他自己主動離開而已。
但他們有他們的想法,陳舟亦有自己的決定。
兩方都不想後退的人對上,那便也只有試一試誰更厲害這一個選擇了。
陳舟抬手取出照夜燈。
燈光只亮了一線。
可那線光卻是在倏忽間就越過屋檐,照在白麪鬼鴉身上。
幾隻鬼鴉頓時發出尖利慘叫。
它們臉上的白皮像被熱水澆過,迅速捲起黑煙,翅膀亂拍,紛紛往夜色裏逃。
燈光順着它們逃去的方向一掃,遠處一株老樹後,一個披着蓑衣的瘦高修士身影隨之一晃。
那人急忙按住懷中一隻白骨鳥弧�
可已有兩隻鬼鴉被照夜燈光照破,落地時只剩一團黑羽。
“好燈!”
夜色裏傳來一陣雞飛狗跳的驚慌聲音。
陳舟並沒有再去關注那邊,因爲院中泥偶已經撲上來。
這些泥偶由雨水塑形,打碎之後,泥水一合,便又能爬起。若以折柳去斬,倒不是斬不碎,只是徒耗鋒芒。
陳舟抬頭看了一眼正堂主樑。
梁木上,一層經照夜燈精華淬鍊後的清淨氣機正徐徐散發而出,他伸手一引。
主樑輕輕一震。
一道極淡木紋光華自樑上流下,落入院中泥水裏。
陳舟再以太素元光映照其上,木氣與元光相合,轉作一枚枚細小光釘。
繼而落入泥偶眉心,一個泥偶頓時僵在原地。
隨後第二個,第三個。
院中那些泥偶仍保持着爬行姿態,卻被一一釘住,再也不能往前半步。
暗處又有一人低罵。
“這是什麼法,竟然如此簡單的破了我的傀儡之術?”
陳舟聽見了,微微笑笑,自然不會告訴他這是在那本記載伐山破廟事蹟的道經中學到的實用之術。
很簡單,但卻十分的實用。
雨水越發急促了。
見到另外兩位同道的失力,黑痣修士終於不再遮掩,四周雨水一併往道院壓來,像要將整個院子浸成澤地。
矮胖修士從坡地下方的陰影裏放出兩具搬山魘物。
那東西像屍,又像用泥與獸骨拼成的怪物。背上纏着黑繩,身上掛着銅鈴,走動時一步一響。
兩具魘物一左一右,抬着一根粗木,直撞道院院門。
更遠處,撲滅了身上火焰的養鬼鴉瘦高修士放開鳥唬pN鬼鴉盡數飛起,在雨幕裏盤成一團黑雲。
泥偶修士則蹲在一處水窪旁,雙手按地,嘴裏唸唸有詞。
院中泥水再度翻滾,被釘住的泥偶雖然不能動,卻開始一具具融化,化作泥漿往主樑下方流去。
這一次,他們已然是不再留手,全力以赴了。
見得如此,陳舟終於起身。
水元珠佈下的水幕向外一擴,擋住香灰雨。
他一步踏出廊下,衣袖被雨水打溼,卻無半分狼狽。
兩具搬山魘物撞門而來。
陳舟看了它們一眼,抬指一點。
一道太素元光分作兩縷,先後落在兩具魘物身上掛着的銅鈴上。
銅鈴一停。
魘物身形也隨之一僵。
陳舟再屈指輕彈。
銅鈴碎。
兩具魘物像是被抽去骨頭,轟然散成一地泥骨。
矮胖修士臉色大變。
“怎麼可能!”
他這兩具魘物雖不算壓箱底,可在這般環境下,藉着雨水的加持,尋常煉炁士見了也要退避,眼下竟被陳舟一指點碎了馭屍鈴。
陳舟沒有理會他的驚懼。
他已經看出,他們的這些術法看似繁多,根子卻大多不穩。
借外物太多,屬於自己的東西很少很少。
當然了,他們的手段對於尋常煉炁修士來說,可以稱得上是詭譎,即便是那些築基的修士面對到他們也會頭痛不已。
可是對於陳舟而言,應對他們並不算什麼難事。
管他有多少法來,陳舟只以一光去。
如此而已。
便見他抬手一引,照夜燈便是脫手而出,懸在正堂門前,燈光照住主樑的同時,將四周照的一片透徹。
那不知名修士的水法藏在雨裏,那陳舟便去照雨。
雨中每一縷不屬於天地自然的氣機,都被元光映出痕跡。
片刻後,他眸光落在西北角。
那裏有一處低坡。
黑痣修士正陰藏在一片芭蕉葉下,手中捧着一隻黑陶碗,碗中盛着雨水與香灰。
“找到你了。”
陳舟眸光亮起,旋即伸手一劃。
元光如線,穿雨而去。
黑痣修士心頭一寒,連忙後退。
可那一線元光並不斬他肉身,只斬向陶碗中那一縷法念。
啪。
黑陶碗裂開。
碗中漆黑的法水灑了一地。
黑痣修士臉色驟白,喉間一甜,險些吐出血來。
這一縷法念被削去,他的水法頓時散了大半,天上雨聲也隨之一緩。
就在他不遠處的矮胖修士見狀,顧不上心疼先前死去的那些蠱蟲、魘物,咬牙再拍腰間布袋。
布袋裏滾出一條灰白手臂。
那手臂落地便漲,五指如鉤,朝正堂主樑抓去。
陳舟眼神微冷。
這東西里有屍氣,也有小兒骨粉的氣息。
此人該斬。
他這一次沒有留手。
元光成刃,一閃而過。
灰白手臂連同矮胖修士的脖頸,一併斷落。
矮胖修士的聲音戛然而止,無頭的屍體趴倒在地。
陳舟看他一眼,沒什麼波瀾。
雖然他今夜本意不是爲了殺人,可此人撞到他手上,也是活該。
收回目光,他伸手一點燈盞,琉璃光火一轉,照向道院四周雨幕。
西北低坡,黑痣修士捂着胸口,面色慘白。
南邊泥水旁,泥偶修士半身伏地,身邊一排泥偶盡數僵死。
東邊老樹後,瘦高鬼鴉修士抱着鳥唬瑵M臉陰沉。
殘存的三人都被燈光照出身形,倉皇后退。
可夜雨裏,竟是一時無處可藏。
陳舟站在道院門前,衣袍微溼,神情半分不變。
“諸位夜來壞我道院,念在初犯,今日便點到爲止。”
他聲音不高,卻越過雨幕,落入幾人耳中。
“再有下次,便不只是斷臂削念。”
黑痣修士捂着胸口,死死盯着他。
“外來的修士……你當真要與整個寨子爲敵?”
陳舟看了他一眼。
“你代表不了寨子。”
黑痣修士一時語塞。
泥偶修士與鬼鴉修士對視一眼,眼中皆有退意。
他們原本以爲,一個初入寨中的玄都弟子,縱然有些本事,也不過年輕氣盛。
幾人借雨夜、地利、舊法合圍,壞一座未成道院,應不算難。
可真動起手來,才知差距極大。
不是法力厚薄的差距,而是眼光底蘊上的差距。
他們的法術方一出現,便被找出根腳,然後輕鬆破掉。
那人從頭到尾都是遊刃有餘,他們很懷疑,此人甚至都不曾全力以赴。
黑痣修士心中暗罵。
說好的一起對這外來的修士動手,可沙娘那女人早不走,晚不走,偏偏今日去山裏採藥。
分明是早看出此人不好惹,自己先避了。
若她在,或許還能多牽制幾分。
可這念頭一起,他自己也知道荒唐。
多一個沙娘,便真能贏麼?
未必。
幾人心中各有不甘,卻都已經生出退意。
黑痣修士咬牙道:
“走。”
其中一人還想再說些什麼,可矮胖修士的屍體在前,終究是讓他沒勇氣再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