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葱香牛肉面
那一臂掃在元光上,發出沉悶聲響。
陳舟腳下退了半步。
孫三卻借勢躍起,雙足蹬向廊柱,整個人折身反撲,十指如鉤,直抓陳舟面門。
請神入體後,他幾乎不再用人習慣的步法。
一舉一動,皆像山中老猿。
撲、攀、撕、咬、擰。
沒有章法,卻極合野性。
陳舟一時並未還擊。
他只是以太素元光護住身側,時而退,時而讓,時而以一指激發法力化作元光點在孫三發力處,將其攻勢偏開。
孫三怒吼連連。
拳爪落處,泥石碎裂。
他身上氣血越發滾燙,雨水還未落到皮膚上,便被蒸成白霧。整座道院前方,竟像起了一片薄薄熱煙。
陳舟看了片刻,心中大致明白。
孫三這請神法不弱,尤其在近身攻伐時,兇猛異常。
若是尋常煉炁修士,一旦被他貼近,護身法術撐不過幾下便要破碎。縱有符器、法器,也未必來得及施展。
這也許便是他敢回來尋仇的底氣。
可惜,還是不夠。
請神雖能借力,卻也將孫三自己的心神壓得極低。
忿怒、怨毒、獸性,這些東西把他裹住,叫他看不見眼前局勢,也聽不進任何話。
修行人最忌的,便是心神被外物奪去。
眼下的孫三,已不是人馭神,而是野神馭人。
雨夜邊緣,藏身暗處的三名修士也看着這一幕。
起初孫三氣勢驚人,確實叫他們心中微微一動。
可看了一會兒,黑痣修士便垂下眼。
“沒用了。”
鬼鴉修士抱着鳥唬吐暤溃�
“孫三眼下這氣力,怕是尋常築基都不願硬接。”
黑痣修士嘆了口氣,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力氣再大又如何呢,他打不中人的。”
泥偶修士也沉默下來。
孫三看似壓着陳舟打,可他們這等修行之人,只要稍稍靜心,便能看出其中分別。
孫三每一擊都在發力,可陳舟每一步都在留力。
那人從頭到尾都沒有真正出手,只是在看。
看孫三身上請來的猿神,看他氣力如何流轉,看他何時會衰。
這種鬥法,勝負其實從一開始的時候就已經定了。
鬼鴉修士忽然道:
“修行人最要緊的,終究還是一顆心。”
黑痣修士怔了一下。
這話若在平日說出來,多半要惹人發笑。
可此刻看着雨中那個被野神與怨恨推着往前撞的孫三,幾人竟都沒有笑。
孫三丟了小灰,丟了修行根基,也丟了那一點清明。
所以他纔會明知不敵,也要回來送死。
黑痣修士忽然想到自己,想到這座山寨,也想到眼前這座剛剛立起主樑的道院。
道門正統來了。
許仙師來了,陳舟也來了。
孩童往後若去了道院,識字、明氣、修正法,那他們這些以舊法立身的人,還能剩下什麼呢?
獸欄、藥洞、祭樁、請靈、香火。
這些東西,在寨中曾經是活路。
可有了另一條更乾淨的路之後,它們便會一點點變成舊東西。
不拜在那年輕道人門下,便只能離開。
可離開霧澤山寨,又能去哪裏?
他這麼多年修來的法,離了這片霧、這些香火,還剩多少?
黑痣修士第一次生出一種茫然。
他忽然想起沙娘。
那個女人今日不在。
她說是去山裏採藥。
或許真是採藥,也或許,她早便想好了退路。
等此事過去,倒可以問問她。
若還有以後的話。
……
道院前,孫三的攻勢終於慢了下來。
請神法本就不可持久。
他身上的氣血雖然依舊滾燙,但已經沒了一開始的衝勁。每一次出拳之後,胸膛都要劇烈起伏,喉間也發出破風箱般的聲音。
那股猿神氣機卻還不肯退。
反倒像是察覺肉身將衰,越發兇厲地催動孫三繼續往前。
孫三雙眼赤紅,嘴角已溢出血來。
“殺…殺了你……”
他聲音含糊,又一次卷身撲來。
陳舟輕輕嘆了口氣。
他原本想看看這請神法還有幾分變化,眼下卻是有些失望了。
此人沒什麼定性,完全被一樁恨意裹挾了意識,此時人已被神牽着走,再拖下去,也只是叫孫三被那野猿靈性榨乾最後一點元氣罷了。
“一夜鬧劇,也是時候該結束了。”
陳舟停步。
孫三撲到近前,雙爪抓向他肩頭。
陳舟微微張開嘴,胸膛作響,吐出一口清光。
那光初時極淡,像晨間霧裏的第一縷白。
可一離脣齒,便在雨夜裏舒展開來,化作一片無聲光焰。
光焰落在孫三身上,其整個人便是猛地僵住。
他身後隱約浮出一頭老猿虛影,背脊佝僂,雙目赤紅,口中發出尖厲嘶聲。
那老猿虛影想掙脫,也想反撲。
可太素元光化作的白色烈焰照在其上,像照見了它本相。
山中野猿,一點香火。
幾縷血食,多年怨念。
除此之外,並無更高妙之處了。
光焰一卷。
老猿虛影便從孫三身上被生生照出,隨後一點點燃了起來。
它此時沒有真正的血肉,只有一點靈性隔空落在孫三身上,故而燃起來也沒有火星,只在雨中發出刺耳慘叫。
孫三跪倒在地,雙手撐着泥水,身上虯結肌肉迅速癟下去,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一層。
他抬頭看着陳舟,眼中的赤紅終於退了些。
那裏面有恨,也有茫然。
“小灰……”
他聲音極低。
陳舟看着他。
“你若只是要爲它報仇,今夜便到這裏。”
“若還要被那野神牽着殺人,那便一併去了吧。”
孫三張了張嘴,似想說什麼。
可那老猿虛影已在光焰裏徹底散開。
他身子一軟,栽倒在泥水中。
雨水落在他臉上,把血與泥衝開。
陳舟沒有再看他。
這人被那野神捲走了大半元氣,即便他此時不殺他,也沒有多少時日可活了。
道院四周漸漸安靜下來。
暗處三人再不敢停留,很快退去。
雨聲終於小了。
陳舟走回屋檐下,收了水元珠,又將照夜燈取回,放在案邊。
道院主樑仍安靜橫在正堂上方。
經此一夜,梁木上的清正氣機不但沒有被污去,反倒像是經了一場磨洗,更凝實了幾分。
陳舟看了片刻,便在檐下坐下。
夜裏連番動法,雖未到疲憊不堪的地步,可心神終究有些倦。
雨水從檐角落下,一滴一滴。
寨中遠處也漸漸恢復安靜。
孫三倒在坡下,氣息微弱,雙眼放空,不知在想些什麼。
陳舟沒有再去理會。
他閉上眼,本只是想養一養神。
不知不覺間,竟睡了過去。
天色漸亮,雨色漸歇。
霧澤山寨上方的灰雲裂開一線,一角淡淡虹光穿空而出,落在道院屋檐垂落的雨珠上。
又是全新的一日,開始了。
第198章 山民畏威而不畏德,許無衣出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