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葱香牛肉面
呂真陽看着她這般反應,非但不怒,反倒是笑了。
“師妹,你當真要爲一個野道,同我動手?”
瞧着鄭如玉一副劍拔弩張的樣子,他卻是不急了,雙手一負,從容出聲道:
“可要想好了纔是。”
鄭如玉的眸光一沉,自己在呂真陽面前並無多少勝算,更何況旁邊還站着一位築基。
若是真個動起手來,她討不到半分好處。
可若是就此放棄,往後又有何顏面再見玄舟道友……
正在她進退兩難之際。
忽的。
一聲悠揚的鐘鳴從磐石渡的方向遙遙傳來。
鐘聲高遠,穿透了層層屋瓦與院牆,一直送入了三人的耳中。
場間三人齊齊一愣。
“有人築基了?!”
第174章 築基三重,性情中人
鐘聲一響,並未止住。
只隔了一息光景,第二聲便也自磐石渡中央的方向徐徐蕩了過來,比之第一聲,音調又沉了幾分。
緊跟着是第三聲、第四聲……
聲聲相疊,綿綿不絕。
一聲高過一聲,一聲重過一聲。
整座磐石渡的上空,都被這一串接連不斷的鐘鳴辉诹搜Y面。坊中往來的修士齊齊一頓,抬頭望天,面上神色各異。
聽濤院中,鄭如玉原本凝聚在眉宇間的那一分劍拔弩張,在這一聲聲鐘鳴當中悄然地鬆弛了下來。
一、二、三……
她下意識地數着那鐘聲的數目。
五、六、七……
呂真陽身後那位方纔還一副事不關己姿態的築基修士,此刻的面色卻是愈數愈沉。雙手在袖中死死攥成了拳頭,以至於那寬大的灰色袖袍上浮現出了一層極爲細微的褶皺。
八。
九。
鐘聲方歇。
餘音卻仍舊在坊市上空盤旋了數息,久久不散。
院中三人,一時間皆是無言。
鄭如玉的眸光先是一凝,旋即便是一亮。
九響,整整九響。
她並非是初來此地一竅不通的新人,自然知道磐石渡此般坊市專門爲築基修士設下的這一樁賀禮意味着什麼。
築基每成一響,依着道基品秩遞增。下乘三響,中乘六響,上乘九響。
九響齊鳴,便是明明白白地昭告坊中諸修——
有人鑄成了上乘道基。
鄭如玉的脣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方纔那一份暗自擔憂早已拋到了九霄雲外去,心頭浮起的盡是一份難以言喻的欣喜。
玄舟道友……這便築基了?
且是上乘道基。
她原本以爲對方所說的一兩日不過是謙辭,畢竟以她自家往日裏聽聞到的那些築基之事,即便根基再厚的修士,合煞一關怎的也要熬上個三五日,乃至十天半月都算尋常。
可眼下……
彷彿只是她從靜雲小築出來走了一遭的功夫,玄舟道友便將此般大事穩穩當當地做完了。
“倒真是根基深厚,水到渠成。”
鄭如玉心頭默默唸了一句,只覺此般言語自己往日裏不過是聽人說過,卻也是頭一回親眼見着。
許前輩果然沒有看錯人。
她抬眸朝對面那位呂師兄望了一眼,眸光裏不由帶上了幾分極淡的譏誚。
接下來……
怕便是要親眼見着玄都收徒了罷?
鄭如玉心頭微微一動,隱約升起幾分期待來,她倒要瞧瞧呂真陽此番是要如何收場了。
那一邊,呂真陽的面色卻是截然不同。
原本還帶着幾分世家子弟慣有的從容,此刻早已蕩然無存。
一張俊朗的面容在鐘聲響到第八響時便已然沉到了極點,待到第九響落下,整張面色更是黑得彷彿能滴出水來。
他並不蠢,只是平日裏過慣了行桥踉碌娜兆樱⑿陨隙嗔藥追肿载摿T了。
眼下這般關頭築基的,還是能叫磐石渡鐘聲九響齊鳴的,除了那個方纔叫他苦苦求而不得的上品真煞持有者,又還能有何人?
“好…好得很……”
呂真陽從牙縫裏擠出了幾個字,幾若微不可聞。
心頭那份因爲痛失機緣而翻湧起的陰鬱情緒尚未平復,一份更爲複雜的懊悔便又湧了上來。
若此人真如鄭如玉所言,是玄都候選……
念頭一轉,他的目光便極爲冷厲地朝身後站着的萬憲掃了過去。
盯着他那張平平無奇的面孔,呂真陽幾乎要從眼底燒出火來。
若不是此人先前攀附自家,被其三言兩語所惑,只借除了家中長輩所贈予防身的法器,卻並未道出具體之事,事情也萬萬不會落得此般地步。
真煞沒取回來不說,法器也丟了。
更叫人氣結的是,事發當時居然連那取走真煞之人長什麼模樣都不曾看清。
若非是昨日從那青鹿崖弟子處得到些許眉目,匆匆趕回磐石渡——
眼下這一幕,怕是連發生的可能都沒有。
只是這般時日耽擱下去,便耽擱到了對方築基成功的時刻。
到手的機緣飛了,新惹的仇家又是個疑似的玄都候選弟子。
裏外裏,他呂真陽竟是一分好處都沒撈到,反倒平白背了兩樁麻煩。
一念及此,呂真陽狠狠地瞪了萬憲一眼。
那一眼裏,殺意都藏不住了。
被他瞪視的萬憲,一身冷汗登時便自後背滲了出來。
此人的悔意,比之呂真陽更是深重。
那日築基之後忙着攀附這位萬象山來的大人物,一時間騰不開手腳,也是叫那小妾迷了心智,居然將此般重要之事交由了那般沒有本事之人。
儘管他私下裏朝呂真陽借了那件鎮魂鈴,轉手交給了那廢物小舅子,想着有此物在手,不求盡取,也能帶回些實物證明自己所言不假,好讓自己有底氣同呂真陽邀功。
誰能想到……
那廢物不僅沒能取到真煞,居然連鎮魂鈴都丟了。
更可恨的是,此人捱了重創回來後,竟連取走真煞之人長什麼樣子都說不清楚,只道是一道淡淡的火色遁光。
“早知今日……”
萬憲心頭恨恨地咬着牙,幾乎是第一次動了要將自家那寵妾的弟弟生生掐死的心。
若不是此人廢物至此,他何至於被矇在鼓裏這許多時日?
若是他早幾日親自前去收取,眼下那真煞不也早就成了自家的進身之階,哪會叫一個不知從何處冒出來的野修撿了便宜?
事情鬧到眼下這般境地,他非但什麼好處都沒得到,怕還是要被呂真陽記上一筆賬了。
萬憲咬了咬牙,面上那一絲絲的陰沉卻怎麼也壓不下去。
就在這一片各懷心思的寂靜當中。
鄭如玉忽然輕笑出聲。
“呂師兄。”
她朝呂真陽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語氣裏那份壓抑許久的快意便是毫不掩飾地流泄了出來。
“方纔師兄不還是念叨着要去見那位玄舟道友,同他談一談真煞之事?”
她轉過身,步子已然邁向了院門。
“走吧。”
話音未落,那一身湵躺鸟嗳挂讶伙h出了院門。
徒留院中兩道身影,神色一陰一沉。
呂真陽面色鐵青,盯着鄭如玉遠去的方向看了片刻,終究還是咬牙跟了上去。
只是抬步的同時,一縷極爲隱晦的法念便朝着身後的萬憲悄然送了過去。
“待會兒到了地方,你尋個理由,試他的底。”
“不必動真格,探清他的路數便好。”
那法念不疾不徐,落入萬憲耳中。
“此人縱是以上品真煞築基,眼下也不過是方成。論起同階手段,未必比得過你一個築基多日的老修。”
“事過之後,你若願隨我,萬象山外門弟子的身份,我替你謥怼!�
這話落下,萬憲心頭一震。
萬象山外門弟子的身份,這可並不簡單。
須知散修同宗門弟子間的身份地位,那是雲泥之別。
在宗門之內便是佔着最末等的外門之位,出門在外也能得個九道十二顯的門面照拂,呵斥散修如牛似馬。更遑論宗內諸般祕法、丹藥的支持了。
他萬憲苦修多年,熬到築基不易,往後的紫府、金丹已經不做多想,可總要是爲自己的後人考慮考慮……
而萬象山外門弟子的身份……
雖遠不及那些內門弟子待遇豐厚,可光是宗門傳承和靈脈庇護,便足以叫他堵上一把了。
一念至此,萬憲心頭的猶豫便被更深的慾念所壓了下去。
“師兄放心。”
他暗自咬了咬牙,以同樣的法念回了一句。
“定然叫呂師兄滿意。”
兩人一前一後,追着鄭如玉出了聽濤院。
……
磐石渡西側,崖林深處。
精舍當中。
蒲團之上,陳舟的眉心仍是微微皺着。
方纔從金光大日般的神思裏抽出身來,他並未立刻起身。反倒是重新闔上雙眼,將那一縷剛剛凝成的法力沿着經脈緩緩吡艘贿L。
無形法力在經脈當中流轉,不再如先前真炁那般帶着些許遊離之感。而是如同泉水行於河道,不疾不徐,各歸其位。
所到之處,經脈的輪廓便被法力那溫潤的光暈照得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