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葱香牛肉面
陳舟心頭默唸了一句道經上的話。
“法力行處,筋絡自明;元神照處,百骸如鏡。”
念頭過處,丹田深處那一片已然化作琉璃色廣海的道基便是微微一震。
一股更爲充沛的力量自根基當中湧出,沿着經脈朝着四肢百骸徐徐蔓延。
所過之處,他能清晰地察覺到自家的肉身正在發生着某種極爲細微、卻又無比真切的變化。
氣血變得比從前濃郁了數分。
骨骼間的每一寸縫隙,都被這股法力洗滌了個乾淨。
就連指甲蓋底下那一層極薄的肉色,都彷彿透出了一絲極淡的紅潤。
陳舟心頭一動,指尖一引。
便有一縷極爲純粹的法光自他的指尖徐徐凝出。
那法光不似先前煉炁境中的玄光那般帶着幾分火色,而是一種極爲純粹的琉璃之色。表層赤,內裏透,彷彿有一點極亮的天光被封在了裏頭。
陳舟凝神望去。
便見那一縷法光當中,竟是隱隱有無數極細密的紋路在悄然流轉。
或金、或紫、或赤、或白。
正是昭華汰金真煞的諸般異色。
眼下,這等真煞竟已和他的真炁徹底融爲了一體,化作全新的法力。
陳舟心頭一笑,低低地感嘆出了一句。
“道生一,一生二。”
“法成而變通,玄妙無窮。”
“果然,所言非虛。”
他伸手一引,那一縷法光便在空中盤旋了一匝,化作一條極小的光魚,搖頭擺尾地朝着案上一遊,復又化作一團火焰,一燃而盡。
再一念動,火焰之中又吐出一道極細的劍芒。劍芒一轉,又復歸於一點琉璃色的光華。
由氣化形,由形化質,由質歸虛。
收發之間,心念一動,法力便應念而至。
這般感覺,同先前煉炁境中截然不同。
煉炁之境的真炁雖也能施展諸般術法,可終歸是隔了一層。修士需以法念爲引,一點一點地牽引真炁成形。
而眼下這法力……
便如同自家身上的另一雙手、另一張口、另一副眼。
想到便能做到。
“若是可以,真想再往下鑽研一番。”
陳舟心頭略微感嘆一句,目光朝着院外望了一眼。
面上的笑意不自覺地彎了彎。
“倒也不好叫人家久等了。”
方纔他雖然沉浸在道基初成的喜悅當中,可靈覺卻是比煉炁境時又敏銳了數倍。
院外有人候着,他自然早就察覺。
而且那人的氣息……
非同尋常。
念頭一定,陳舟便緩緩自蒲團上起身。
周身的袍袖微微一拂,那一層方纔還在體表流轉的琉璃光華便被他盡數收歸體內。整個人看上去與先前在聽濤院中時並無太大分別。
唯有那雙眸子較之先前深邃了幾分,彷彿兩口古井。
他抬手朝案上輕輕一按,那層薄薄的護院陣法便自行散去。
又將案上的照夜燈收入袖中,這才推開內舍的木門,踏出了精舍。
天光已過午時。
院中竹影依舊,老梅依舊,小池的赤魚依舊。
只是在院門外的那條青石小徑上,卻多了一道身影。
那人一襲素色長袍,身量不算高,面容平平無奇,鬢邊甚至還有幾縷夾雜的白髮。
乍看之下,同磐石渡街市上往來的尋常修士並無不同。
可陳舟的目光一落到對方身上,心頭便微微一震。
他在煉氣時靈覺便遠勝常人,對周身氣機的感知更是遠超同境。
便見那人孑然一身立於院外,周身竟是連一絲一毫的玄光都沒有外溢。
可就是這般看似尋常無奇的姿態,卻讓院外那三丈方圓的空氣都彷彿被他身上那一份說不清道不明的氣質隔出了一層,如同塵世與清境的分野。
那人身上每一寸肌膚、每一根筋骨,都彷彿被一層無形的玉光所徽帧�
見狀,陳舟心頭微微有數。
“築基第二重,金肌玉骨。”
築基後的三重境界,他雖不曾親歷,可先前在丘道人那裏卻也讀過不少道書。
築基之後,頭一境爲玉液還真。此境要修士將一身無形法力勤修精煉,至法力凝而成液。道家將此稱作一泓法水。自此法力由氣轉液,施爲之間威能倍增。
二境便是金肌玉骨。
需要得將那一泓法水點點煉入自家軀殼之內,使法力與肉身相濟。
此舉極爲考驗修士對於法力的騰挪變化,須使得舉重若輕、收發自如,方能勉強着手。
及至後期,更是分毫不得大意。
若是行功時一味剛猛精進,輕則五勞七傷,重則本質虧空,一身道途便要就此斷送。
可此境雖險,成就之後卻有偌大好處。
氣血增長,肉體堅固。更有甚者,能練得周天無漏,迴歸先天嬰孩之體,貼近於道,此般成就叫做法體。
同樣,也是欲要成就上品金丹的內藥之一。
至於第三境靈臺洞照……
這一境的玄奧,他便不甚了了了。
只知此境涉及神魂一道,遠非前兩境可比。
而眼下這位……
“築基二重,且已然煉就法體。”
陳舟心頭暗自訝然。
此般人物,便是放在尋常築基修士當中,也是難得的佼佼者。眼下親自來尋自己,卻是何故?
念頭轉過,陳舟便也沒有再多停留。
抬步出了院門,朝着那人微微拱了拱手。
“前輩見笑。”
“未曾想驚動了前輩貴步,晚輩有失遠迎。”
那中年人聞言,原本還微微低垂的眼瞼徐徐抬了起來。
目光一落在陳舟身上,便是眉梢一展,朗然笑出聲來。
“道友說笑了。”
他上前一步,朝着陳舟也是一拱手,姿態放得極低。
“恭喜道友,鑄就上乘道基。”
“能在我磐石渡親見此等盛事,當真是我磐石渡之幸。”
話音落下,他面上的笑意又深了幾分。
聽他話語裏隱隱有將磐石渡看做自家之物的語氣,陳舟神思一動,對此人身份便是有了猜測。
旋即,抬手朝院門一引。
“前輩既然來了,不妨進來一敘?”
那中年人卻是擺了擺手。
“道友方纔築基事畢,當是神思疲倦。老朽不便多擾。”
“只是在下此番前來,也有一事相告。”
“在下徐無疾,便是這磐石渡的坊主。”
“道友能選在我這坊中築基,已是抬舉。待過些時日道友事務處畢,若是有暇,還望能賞個薄面,來我那方地界飲一杯薄酒。”
“屆時在下也好盡一盡東道之誼。”
徐無疾說話間,一枚刻着簡樸紋路的玉符便從他袖中悄然遞了出來。
陳舟伸手接過。
玉符入手溫潤,其上隱有一縷極爲細微的法念。顯然是這位坊主親手煉製的請帖。
“在下玄舟。”
陳舟朝徐無疾拱了拱手。
“多謝坊主美意。”
徐無疾聞言,眼底那一份訝異便又深了幾分。
玄舟?
此名於他而言極爲陌生。
可既然能築就上乘道基,還是在這偏遠的磐石渡獨自一人完成的,此人的來歷便斷然不會簡單。
莫不是哪一家上宗的嫡傳,只是因爲某種緣故獨自外出歷練?
一念及此,徐無疾的心頭便又熱切了幾分。
他這磐石渡雖也算是南荒一方小有名氣的坊市,可終究是偏安一隅。平日裏能往來的修士大多不過煉炁之輩,築基之修都是難得一見,更不必說鑄就上乘道基的人物了。
能在自家這方坊市裏親眼見着一位上乘道基的鑄成,已是百年難遇。若還能借此結下一份善緣……
那當真是猝不及防的大喜。
徐無疾面上的笑意愈發燦爛,正欲再同陳舟寒暄幾句,探一探這位道友的來歷。
忽地——
半空中驟然劃過三道遁光。
此般遁光由遠及近,轉瞬便落在了精舍外的那片空地之上,化作一女二男的身影。
正是鄭如玉、呂真陽,以及那位名喚萬憲的築基修士。
徐無疾的眉梢微微一挑。
作爲磐石渡的坊主,這三人的身份他自然一早便知。鄭如玉是萬象山師徒一脈的弟子,呂真陽則是萬象山世家嫡系。
只是這兩位師兄妹一同尋到此地……
徐無疾心頭微微一動,隱約察覺到了幾分不對。
果然。
還不待他開口詢問,那位萬憲便是一步踏了出來,眼神不善地盯住了陳舟。
“好你個小佟!�
“偷了我呂師兄的真煞不說,眼下居然還敢在此裝模作樣,自矜自傲?”
“還不快快將那一縷真煞還了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