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豆漿配牛排
過了許久,面具後方才終於傳出聲音:“太年輕了……你守住黑松領,是靠什麼?”
希恩依舊保持着行禮的姿勢,沒有抬頭,語氣平穩得聽不出半點波瀾。
“回總督靠的是秩序,黑松領能守住,不是靠誰一個人往前衝,而是所有人齊心協力的結果。”
高臺上安靜了一瞬。
“如果再來一次,你還守得住嗎?”
希恩緩緩抬起頭,眼睛隔着空曠的大廳,直直望向高臺上那張冰冷的銀色面具:“我有信心做得更好。”
亞索爾身體微微前傾,銀色面具上映着白金色的火光,聲音再次落了下來。
“這次血月季暖做得很漂亮,你會得到應有的獎賞,想要什麼?錢?名?權?”
希恩看着高臺上的白金聖火,目光沒有躲閃:“活下去,也讓更多人活下去。”
亞索爾沒有回應,只是用面具下眼睛靜靜看着希恩,廳內再次寂靜了。
在這位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總督眼裏,這些空洞的話語,比荒原上的凍土還要廉價。
就在此時,兩名身披重甲的神官從陰影中走出,合力抬上了一座巨大的實景沙盤。
沙盤上,微弱的白金小旗錯落有致地插着,每一面旗幟都代表着灰霧防區內一座還在苟延殘喘的長夜領地。
亞索爾從高背鐵椅上站起身,緩步走下臺階,來到沙盤前。
當着希恩的面,毫不猶豫地將沙盤幾面還在亮着微光的白金小旗拔掉。
“叮噹、叮噹……”
小旗被隨手扔進旁邊的銀盤裏,發出清脆而刺耳的碰撞聲。
亞索爾的聲音沉悶地在空曠的大廳裏迴盪:“灰霧防區西段、北段外圍工事已全線殘破,人力嚴重斷檔,修補速度趕不上魔物拆牆的速度。
聖火膏脂的配額被卡死,庫存見底,手裏能調動的機動聖騎,只剩不到三百人。
距離第二次紅月季的爆發,還有四個月,這就是你接下來要接手的爛攤子。”
亞索爾不玩虛的,直接將一副實戰地獄局砸在希恩臉上。
他親手拔掉那些代表着成千上萬活人的旗幟,就是在告訴希恩,在他的推演裏,爲了保住核心防線,邊緣的血肉隨時可以被捨棄。
這不僅是在考校戰術眼光,也是在測試希恩夠不夠冷血,能不能在整個戰區級別做出正確選擇。
希恩的目光緩緩掃過沙盤,那雙冰藍色的眼眸裏沒有半點退意。
“總督大人,以沙盤上的情況,血月烈度一旦拉滿,憑防區現有的物資和兵力,繼續聖火據守,只會被魔物一口口嚼碎。”
他探手抓起一把代表外圍領地的旗幟,毫不留情地盡數拔出,隨意扔進一旁的銀盤裏,發出刺耳的當啷聲。
“主動放棄外圍廢地,把人、糧、物資,都全部都轉移向內線領地,外線不留死守隊只留誘餌。”
希恩拿起炭筆,在沙盤外沿狠狠劃下幾道向內收縮的深溝。
“我們要用地形,教那些畜生怎麼走路,第一道濾網,用廢堡、毒刺帶和將熄未熄的次級聖火臺。
魔物會本能地順着這些微光往裏鑽,沿途的酸液坑足夠把最前面的無腦炮灰蝕成爛泥。”
炭筆順着深溝往裏推,畫出幾個狹窄的折角。
“等它們擠進這條預設的通道,就是第二道閘,泥沼、拒馬、鍊金火形成的可控爆破區。
龐大的主力會被這些爛地形死死拖住,陣型被迫擠壓拉長,最後像一根肉條一樣被塞進最窄的豁口。
它們擠死在一起的時候,第三層的重弩、弩炮和投矛機就能發話了,高位交叉火力全開。”
說到這裏,希恩將代表兵力和聖銀的棋子一把推聚到沙盤中後方的幾個咽喉節點上。
“資源絕不均攤,哪處能卡死路線,哪處能架設重火力,就把火力在哪裏,這些殺傷節點必須連成一張咬死的網。”
他在這些核心節點背後,畫出幾條筆直的短線。
“敵人在外圍泥濘裏繞遠路,我們在聖火庇護的內線走直道。
修短程驛道,鋪設換馬點和中途補給,機動聖騎不需要再上城牆當靶子,他們是刀刃,哪裏被壓得最狠,就順着內線高速穿插,直接從側翼切進去,把魔物的攻勢攔腰斬斷。”
最後希恩將代表流民、工匠和輔兵的粗糙木塊,大批推入內線腹地的陰影裏。
“但這臺戰爭機器要一直轉下去,靠的不能只是前線揮劍的人,工兵搶修、呒Z、傷員極速回收、魔物材料的當場剝離。
前面在放血,後面就得立刻抽魔物的筋骨來補防線,這些人必須跟着戰線一起動,這是整套體系的燃料。”
希恩扔下磨短的炭筆,總結道:“縮線,聚兵,分層放血,內線穿,守不住的爛地拿去換魔物的時間。
真正能絞碎它們喉嚨的節點,才配燒我們的資源,這是一整套相互咬合的齒輪,缺了哪一環,這盤棋都是死局。”
亞索爾端坐在高背鐵椅上,透不出情緒,目光卻始終落在希恩身上。
這位從屍山血海裏爬出來的總督,並不覺得希恩說的每一樣東西都有多新,大多手段淚騎防線以前都有人用過。
真正讓他沉默的,是這個少年把這些零散的老辦法,重新擰成了一套能前後照應的體系。
每一步該怎麼做,希恩都說得很清楚。
過了片刻,亞索爾的聲音才透過面具傳了出來:
“能看出來你是深思熟慮過過這一套方案,至於能不能用,還得看你有沒有本事把它從沙盤上搬到現實裏。”
亞索爾微微向後靠住椅背,那股壓人的森冷竟然罕見地放緩了幾分,透出一種對後輩的真铡�
“留在總督府,入戰區參窒粼谶@裏你能直接接觸最高層的軍務調動,名位升得也快。”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了些:“最重要的是……留在總督府,你能活得久一點。”
亞索爾是真心起了愛才之心,這樣有潛力的苗子,他不想看着他過早在絞肉機般的前線折損。
留在總督府好好打磨幾年,這小子絕對能成爲淚騎防線的利刃。
這份承諾,足以讓任何的長夜領主瘋狂,然而希恩的臉上卻沒有露出半分受寵若驚的神色。
他心裏比誰都清楚自己的底牌是什麼。
恩義聖典的機制決定了,他只有成爲主官,掌控一方生死,才能最快地收割那些足以讓他實現實力階躍的恩澤值。
留在總督府當個見習參郑刻焯炜醋诺貓D和報表?算了吧。
面對總督拋出的體制內高位與庇護,希恩毫不猶豫地拒絕。
“總督大人的厚愛,屬下銘記在心,但屬下想要的,是一段能由我完全掌控的防線。”
聽到這個回答,亞索爾明顯愣了一下。
“呵。”
下一刻,一陣低沉的笑聲從銀色面具底下傳了出來。
“哈哈哈哈哈!”
那笑聲越來越大,最後竟變成了在空曠大廳裏迴盪的痛快大笑。
亞索爾沒有覺得被冒犯,他從這個十四歲的少年身上,看到了一種和他當年如出一轍的野心。
? 第107章 七處領地的藍圖
可笑聲很快收住,銀色面具的縫隙後,總督的目光一下冷了下來,直直在盯身上。
他身體微微前傾,整個人的壓迫感也跟着驟增。
“野心夠大,但協調數萬人口和一塊防區,跟你縮在黑松領打一場防衛戰,不是一回事。
你年紀太輕,底蘊太薄,就憑你現在這點分量,我頂多再劃一塊長夜領地給你,想統御一方?你還不夠格。”
白金火光落在希恩身上,拉出一道狹長的影子。
他安靜聽着,眼底沒有半點慍色,斟酌着語言說道:
“總督大人說得沒錯,打一場硬仗,和撐起一段防區,確實不是一回事,現在的我還拿不出足夠的成績,讓人都信服。
那就先給屬下四處廢墟做試點,黑松領做中樞,草鷹領、鐵輝領、白牙領做前沿預警和阻滯。
還請讓卡斯提安主教掛名,屬下不要別的,只要這四處據點之間的戰時調度權、工事優先權,再加您一紙手令。”
亞索爾沒有出聲,面具後的目光始終壓在他身上。
希恩迎着那道視線,把最後的一句話補了上去:
“灰霧防區現在等不起,聖火不是靠資歷撐着的。
真要等到我熬夠資歷,等到底下所有人都心服口服,下一次紅月季來的時候,我們連替聖火而戰的人都剩不下幾個了。
您可以先看這套東西能不能替防區解圍,替聖火多撐一段路,若這條試點防線跑不通,守不住……”
希恩停了半瞬,“那屬下,也已經死在戰壕裏了。”
亞索爾銀色面具後的視線死死釘在沙盤上被希恩圈出的那四處領地。
片刻後,右手緩緩抬起,指尖在沙盤上又連點了三下。
“黑松領、鐵輝領、白牙領、草鷹領……四處太少了,灰霧防區這種四面漏風的篩子,只釘四顆釘子,撐不起整片聖火光域。”
他反手從旁邊銀盤裏拈起三枚白金小旗,精準扎進沙盤。
“灰燼領、碎石領、寒水領。”
三處點位和希恩先前圈出四個的點位立刻連成一線,正好卡住了防區西側通往中段的幾條要道。
“既然要試,就試一盤大的。”亞索爾雙手壓住扶手,身子微微前傾。
“這七處節點,從現在起,全歸你負責”
希恩盯着沙盤上那七面新插下的小旗,冰藍色的瞳孔微微一縮。
這七處一旦連起來,聖火光域在超頻狀態下,足夠罩住大半個灰霧防區,且地形有利防禦佈局。
說明總督完全聽懂了自己的策略精髓,並且瞬間推理出一個更好的方案。
他把呼吸穩住,臉上沒有露出半點異色,脊背仍舊繃得筆直。
亞索爾的手重重按在沙盤邊緣,聲音也跟着沉了下去:
“你想要的,我給你了,規矩你也聽清。
第一,淚騎防線現在處處都在失血。這七處領地該有的物資配額,我會照額撥給你。
但也只有配額,多一分都不會有,你缺的那部分,自己去想辦法。
第二,這七處領地裏還活着的那些領主,你自己去處理,總督府不會替你收拾這攤爛賬。
第三,若這套東西在七領崩了,就算你僥倖沒死在魔物嘴裏,我也會親手砍下你的腦袋,掛上淚騎城門。”
希恩臉上沒有半點波瀾,亞索爾說出的這三條,在他聽來都很正常。
永夜長城這種地方,從來就不講情面,甚至沒有生出一絲僥倖,若真連這七處領地都擰不起來,死在魔物嘴裏,還是死在城門下,其實沒太大分別。
“屬下不要額外的物資,但需要人。”希恩提出了自己唯一的要求。
亞索爾喉間滾出一聲冷笑,像是聽見了什麼怪話:“好,後方那五萬多名流民和罪犯,三萬名戰士、騎士劃歸給你。”
說完他微微偏頭,看向大廳右側的神官隊列。
一名三十來歲的神官無聲出列,他穿着暗紋長袍,手裏握着灰木法杖,眼神沉得像一口枯井。
“埃蒙,從今天起他跟着你,算是總督府與樞議院的協調官,幫你推進防務。”
希恩抬眼,與那名神官對視了一瞬。
兩人都沒說話,埃蒙站在那裏,安靜得像一尊雕像。
希恩心裏一轉,立刻便明白了,沒有半點遲疑,再次單膝叩地。
“總督大人思慮周全,灰霧防區接下來要整的,不只是防線還有規矩,埃蒙閣下在旁坐鎮,正好替屬下壓住那些不該亂動的手腳。”
亞索爾看着他,低低笑了一聲,把廳裏原本繃緊的氣氛鬆了鬆。
“倒是識相。”亞索爾抬起手,從沙盤旁取過那枚代表戰區統籌權的聖火印戒,“至少還知道分寸。”
希恩伸手接過那枚聖火印戒,牢牢攥進掌心。
冰涼,有些扎手。
從這一刻起,他拿到的是半個防區的軍令,也是拴在脖子上的一條鐵鏈。
…………
回到私密的戰時書房,亞索爾抬手扯下臉上的哀憫之面,隨手丟進桌案上那堆還沾着暗紅血漬的戰報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