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豆漿配牛排
風從兩騎之間穿過去,吹得披風下襬獵獵作響。
希恩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辭,纔開口說道:
“主教大人,聖火的光芒,從不是爲了讓怯懦者苟活而燃的,血月越濃才越能映出誰是真正爲聖光燃燒的殉道者。”
他微微側過臉,迎着卡斯提安的目光,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紅月將重兵集中在淚騎,並非因爲這裏薄弱,恰是因爲這裏依然堅固無比,只要淚騎的火沒熄,整條永夜長城的脊樑就還沒斷。
聖城中樞的考量,我無權評價,但這片廢墟上還站着您,站着亞索爾總督這樣的人,聖火才能得以延續至今不是嗎?”
這番話說得平穩,既沒有刻意拔高,也沒有半點遲疑。
而在希恩平靜的神色下,腦海裏的念頭卻冷得很。
他對這套受難與磨鍊的說辭半點興趣都沒有,更談不上相信,只是把眼下卡斯提安要聽的話,送到對方面前。
戰馬的蹄步漸漸慢了下來。
卡斯提安用力一勒繮繩,停在滿是黑泥的道路中央,轉過頭,那雙灰藍色眼睛死死盯住眼前的銀髮少年。
荒原上的風從兩人之間呼嘯而過。
希恩眼底的視界深處,懸浮在卡斯提安頭頂的深綠色恩澤值稍微跳動了一下。
老主教胸膛微微起伏,眼底那層常年壓着的陰鬱與冷硬,在這一刻竟鬆開了幾分。
他看着希恩,目光裏壓着欣慰,也壓着一絲很淡的疲憊。
“若是聖城樞議院裏那些只知道啜飲陳釀的傢伙們,能有你一半的清醒……”
卡斯提安深深吸了一口冷氣,緩緩搖頭,隨後一夾馬腹,重新催動戰馬向前。
“淚騎防線,也不至於爛成今天這副模樣。”
…………
車隊穿過最後一層濃重灰霧,撲面而來的便是淚騎城了。
希恩坐在馬背上,肺裏的寒氣都像是頓了一下。
擋在視野盡頭的,是一座卡在黑巖山脈腹部的龐然大物。
山體被生生掏空,精鋼與聖銀將其鑄成了一頭伏在荒原咽喉處的戰爭巨獸。
幾道深達數米的恐怖爪痕順着牆體斜劈而下,精鋼和巖盤都被撕得翻卷外翹,不知道是哪頭四階,甚至五階魔物留下的痕跡。
最高處一枚巨大的白金聖火徽章釘進岩層,周圍密密麻麻的聖銀陣列紋路順着山體鋪開,像一張發光的巨網,把整座山都罩了進去。
城門外側的爛泥坡上,隨意堆着幾座肉山。
幾具已經碳化的四階魔物無頭殘軀還在往外淌着黏稠黑血,落在凍土上,滋滋往下蝕。
而越過城門,裏面的景象更讓人喉嚨發緊。
一長串平板木車正碾過石板路,車上摞滿殘破的人類肢體。
面無表情的勞工拽着車繩,把這些碎肉一車車倒進遠處幾座噴吐黑煙的巨型焚化爐裏。
街道兩側的牆根下,密密麻麻癱坐着裹滿滲血麻布的傷兵,但沒有人呻吟哭嚎,只有壓不住的粗重喘息。
視野正中央,一根粗壯的光柱直插天穹,在這片黑暗裏開闢出了一塊龐大的光明領域。
這就是淚騎城的心臟——主聖火塔。
看到這道光柱,讓希恩胸腔裏的壓迫感瞬間消退了下去,就連頭頂那輪本該刺眼的紅月,在這裏竟變得模糊了。
站在這股足以鎮住一方天地的偉力前,希恩停下了馬。
他在黑松領親手打下的那點底子,他拼盡全力絞碎的那支食屍鬼軍團,擺到這臺吞了無數人命才撐起來的終極絞肉機面前,連個零頭都算不上。
那股渺小感和緊迫感一塊湧了上來,死死纏住了心口。
卡斯提安的戰馬在旁邊停住,順着希恩的視線看了一眼那根接天的光柱:“先去西側營房,把你這一身血腥味洗乾淨。”
說完他收回目光,語氣透出一股隱晦的期許:“亞索爾總督的傳喚很快就會到,趁這點時間把氣喘勻,到時候好好表現。”
? 第105章 淚騎的衰敗與種子
淚騎城最深處的總督官邸,這裏像是一座被臨時闢出來的戰時指揮所。
粗糙的黑石牆面上,密密麻麻掛滿了大大小小的防線地圖,邊緣釘着羊皮紙,上面畫滿了雜亂的行軍路線與防務修改痕跡。
桌面上,堆積如山的帶血戰報把木紋完全蓋住。
淚騎防線的最高統帥,亞索爾總督,此刻並沒有穿着那身象徵着無上權力的總督聖服。
他只披着一件邊角略顯磨損的皮質常服,領口隨意地敞開着,臉上佈滿了細密的刀疤,眼角掛着深深的疲憊。
如果不是那雙威嚴深邃的眼睛,他看起來完全不像一位高高在上的統治者,反而更像是一個身經百戰的兵頭子。
亞索爾正站在桌邊,手裏握着酒壺,正在喝着極其辛辣的烈酒。
厚重的橡木門被推開,卡斯提安主教大步走入書房。
他已經卸下了那身滿是魔物抓痕的聖銀甲冑,換上了一件沒有多餘裝飾的灰黑色便袍。
儘管如此,他舉手投足間那股鐵血肅殺之氣,依然未減半分。
“坐。”亞索爾沒有回頭,只是隨手將其中一杯倒滿的烈酒推到長桌對面。
卡斯提安走到桌前,拉開那把硬木椅子坐下,舉起酒杯。
兩人之間沒有多餘的寒暄,甚至連最基本的教廷禮儀都省了。
因爲卡斯提安本就是亞索爾一手帶出來的舊部。
早些年,他一直在淚騎防線任職,跟着這位總督在血月下打了不知道多少場硬仗。
後來因戰功與資歷,被調回聖城,坐上了邊務裁定廳第三裁定席主教的位置。
按理說,那已經是離前線很遠的高位了。
可這幾年淚騎防線局勢越來越嚴峻,亞索爾這邊力不從心,卡斯提安最終還是主動請調,重新回了邊境。
亞索爾端起自己的那杯酒,仰頭抿了一口。
辛辣的液體順着喉嚨滾下去,他臉上的疲憊似乎也被這股火氣沖淡了幾分。
他放下酒杯,粗糙的手指在桌面上那堆帶血的戰報上輕輕敲了兩下,語氣隨和中透着難以掩飾的沉重。
亞索爾看着卡斯提安,嘴角扯出一個乾澀的弧度:“老夥計,你主動放着聖城舒坦的日子不過,非要跑到這冷冰冰的邊境來幫我守門,特意過來看我笑話的?”
卡斯提安的目光落在那堆戰報上,沒有接話。
亞索爾也沒等他應聲,抬手翻開最上面那幾份還沾着血污的羊皮紙,嗓音一點點沉了下去。
“今年這場血月季,甚至比前兩年都狠,紅月會議那邊,直接派了兩位大公級血族過來。
一位撕開東側霧嶺防線,另一位帶着血裔親衛硬衝中線主堡。
那幾夜主聖火塔外的光圈都被他們壓得往回縮了三次。”
壁爐裏的火光微微一跳,照得亞索爾臉上的刀疤與卡斯提安的皺紋更深了幾分。
“爲了把那兩個東西打回去,淚騎防線把能填的力量都填進去了。
淚騎防線上十二座核心要塞,這一季熄了三座,一百十二個長夜領地,崩了快三分之一,聖銀儲備差不多見了底,機動聖騎折了兩成,連淚滴騎士團都填進去了三百多人。”
他說到這裏,停了一下,搖了搖頭道:
“硬頂着屍山和聖火油,把他們一點點逼回灰霧。
血月季再慢半個月結束,現在坐在這間屋子裏的,就該是血族了。”
卡斯提安抬起那雙灰藍色的眼睛,直視着這位老友。
“若不是總督大人,您親自提槍死戰不退,防線早就被紅月會議那羣雜種徹底撕碎了。
前線在流血,背後卻在遞刀子,聖城那幫人,爲了把您從這個位置上拉下來,已經連最基本的底線都不要了。”
“我會把那羣老鼠抓出來的。”亞索爾嗤笑了一聲,又灌了一口烈酒。
書房裏陷入了短暫的死寂,只有壁爐裏的火光在兩人臉上忽明忽暗地跳着。
對整個淚騎防線來說,這場血月季守下來的,從來都不是一場能讓人鬆口氣的勝仗,只是一場慘勝。
巨大的戰損,見底的儲備,還有聖城內部最後那道故意卡下來的補給,像絞索一樣,一圈圈勒緊了這座鋼鐵要塞的脖子。
卡斯提安端起面前的鐵杯,將那杯辛辣的烈酒一飲而盡。
“換個話題吧。”亞索爾將目光從那堆浸透黑血的戰報上移開,指向桌角那封的密信,笑道。
“你這幾封信裏,把這個叫希恩的年輕人抬得太高了,沒見你這樣誇獎過別人,難道他是你的私生子?
卡斯提安,你當着我的面把話說清楚,那些話裏到底有多少,是你想提攜後輩,故意替他拔高的水分?”
卡斯提安聞言緩緩放下手裏的鐵杯,背脊一下繃直起來。
他沒有避開總督審視的目光,直直鎖住了亞索爾:“信上的每一個字,都是我親眼看見的,沒有任何誇大的成分。
我原本也只是覺得,這孩子膽子大,腦子快,可越往後看,我越覺得自己沒看透他,你以爲他已經把本事拿完了,下一次他還能再掏出一層。”
甚至可以說是他拯救了整個灰霧防區,而我只是沾了他的光而已。”
亞索爾沒打斷,只是端着酒,眼裏終於有些興致。
卡斯提安停頓了片刻,見對方沒有回話,接着說道:
“亞索爾,把這種年輕人扔在那種天天只顧着和低階魔物互啃的邊緣防線,本身就是在糟蹋人。
他不該只守一塊隨時會被丟掉的邊角地,他該站到總督府的沙盤後面。
由你來親自培養他,用不了十年他一定會成爲淚騎防線的一根支柱。”
亞索爾的目光從密密麻麻的據點座標間穿過去,最後停在那個被紅泥粗暴標出來的邊緣位置——灰霧防區。
“我從未見你如此誇過一個人,一個十四歲的小子……既然他已經來到我的城裏了,那我就先親自試試這把劍,他的劍鋒到底有沒有你說得那麼鋒利。”
亞索爾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回卡斯提安臉上:“至於他該坐什麼位置……等我見過再說。”
? 第106章 哀憫之面,希恩的選擇
引路的神官提着一盞散發微弱白光的提燈,走在前面。
希恩跟在後面,身穿一件沒有任何紋章的深黑色風衣,只在領口彆着代表長夜領主身份的徽記。
隨着引路神官推開盡頭那扇包門,前方的空間一下子開闊起來。
這裏是淚騎聖火裁定廳。
大廳穹頂隱在黑暗裏,兩側黑石牆壁上嵌着百來盞長明銀燈。
每一盞還亮着的燈,都代表着淚騎防線上一個至今還沒熄滅的領地。
牆壁上懸着一面巨大的淚騎防線聖徽,一位母親在流淚的剪影。
廳內只能聽見極細的鐵鏈擺動聲,還有燭火偶爾炸開的劈啪聲。
通往黑石臺階的通道兩側,各自肅立着一排人。
左側是披着重型聖銀甲冑的精銳聖騎,右側則是手持法杖的神官。
兩列人一動不動,視線卻都落在來人身上。
宣禮官站在臺階下,用冷漠的聲音通報:“灰霧防區,黑松領主,希恩·格雷伍德,覲見亞索爾總督閣下。”
希恩邁着平穩的步子走到聖火燈前,在距離黑石臺階七步遠的地方停下,行了一個標準的守誓禮。
亞索爾端坐在聖火燈座旁的一把高背黑鐵椅上。
他此刻已經換下了先前那身舊皮衣,身披代表身份的紫金聖火聖袍,外面罩着一件綴有銀色淚滴的短式披肩。
最惹眼的,是覆蓋在他上半張臉上,由純銀打造的哀憫之面。
面具上刻着低垂的雙目和兩道深刻的淚痕。
他沒有賜座,也沒有讓希恩起身,只是保持沉默。
希恩便這麼單膝跪在冰冷的黑石板上,燈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整個大廳安靜得讓人喘不過氣。
那張銀面後方投下來的目光,像是在一層層剝開人的靈魂,看他到底能承到哪一步。
希恩的脊背挺得筆直,冰藍色的眼眸低垂着,視線落在眼前石縫裏的聖銀線上,呼吸平穩得幾乎聽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