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豆漿配牛排
他拖着步子走到鐵木酒櫃前,拔開木塞,往杯子裏倒滿烈酒。
“真是一頭餓狠了的狼崽子。”亞索爾仰頭灌了一口,喉結重重滾動了一下,“胃口大,腦子也清醒,知道自己現在能咬得下幾塊骨頭。”
卡斯提安接過酒杯,灰藍色的眼底閃過一絲認同。
他沒接這句話,只是仰起脖子,把那口辛辣酒液一口嚥了下去。
亞索爾靠在桌沿上,低頭看着杯裏晃動的酒液:“接下來,就看他自己能不能把這盤東西撐起來了。”
話音落下,他臉上那點淡淡的笑意也隨之散了,目光重新沉了下去。
亞索爾轉過身,視線落在佔滿整面黑石牆的淚騎防線全圖上。
“灰霧防區監領的位置,教廷給你的法理,還有機動聖騎的調動權,都還在你手裏。
但接下來,還有一件更重的事,得你去做。”
說着他從陰影裏抽出一柄帶着乾涸血跡的短劍。
劍尖重重抵在羊皮地圖上,伴着一聲刺耳的摩擦,猛地橫拉過去,從淚騎城一路拖到外圍節點,把大半段防區都硬生生劈開了。
“我要你去外線清剿所有遊蕩的高階魔物,把還能收回來的失地收回來,把還能修的舊節點重新立起來,不是隻顧灰霧,是整條淚騎防線。
這趟差事很危險,可除了你眼下整條防線上,我也找不出第二個人。”
卡斯提安低頭看了一眼地圖上那道橫貫整條防線的裂口,臉上沒什麼變化:“知道了,我明早就帶人出城。”
亞索爾看了他一眼,沒再多說什麼,只是伸手把那柄短劍重新按回地圖邊緣。
? 第108章 埃矇眼中的希恩
車輪碾過結冰的泥轍,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碎裂聲。
特派神官埃蒙端坐在避風的陰影裏,雙手交疊搭着那根粗糙的灰木法杖,視線越過輕輕搖晃的提燈,一直落在對面的銀髮少年身上。
離開淚騎總督府,已經幾天了。
照例說,一個十四歲就攥住半個防區統籌大權的年輕人,一旦脫離最高統帥的視線,身上那股大權在握的躁意,多多少少總會露出來。
可這四天的風雪路途,卻把這位老練教會官僚原本的判斷一點點磨碎了。
埃蒙腦子裏又浮起這幾日沿途接收那兩萬名流民時的場景。
希恩跨在馬背上,冷眼看着那羣衣不蔽體的罪犯與流民,直接下了分流的命令。
兩萬人在行軍途中就地打散編隊,很快便被塞進了一套簡單卻嚴苛的規矩裏,轉眼成了前線最廉價的清道夫。
舊防區廢墟里的殘磚、凍土下半腐的魔物殘骸、生鏽的鐵釘……任何有用的東西,全被這羣人拿手摳出來扛在肩上。
監工手裏連一條皮鞭都沒有,只有一本和口糧死死掛鉤的工分賬冊,幹活就換一碗熱麥粥,偷懶就去風地裏捱餓等死。
只等死在路邊的流民被硬生生塞進一套無形的齒輪裏,機械又拼命地往前挪。
如今在這位特派神官心裏,對面這個少年,絕不是靠着幾句漂亮話糊弄總督的空殼。
他是真的懂,懂怎麼在這片廢土上生存。
而從馬車駛出城門那一刻起,這位領主就沒和自己多說過一句廢話。
他將一張寬大的灰霧防區羊皮地圖平攤在膝頭。
炭筆摩擦紙面的沙沙聲,乾脆又穩定。
埃蒙盯着希恩在七座領地之間勾勒出的粗黑線條。
那些炭跡絕不是隨手亂劃,裏面的先後與輕重,一眼就能看出來。
馬車猛地顛簸了一下,車軸壓過一塊埋在雪下的凍巖。
希恩膝頭幾頁副稿順勢滑落,打着旋飄到埃蒙靴邊,特派神官垂下眼,掃了一眼。
那是密密麻麻的物資損耗和口糧統籌報表。
每一克麥麩的去向,每一滴聖脂的燃耗,甚至每段路上可能多出來的損失,都被摳算到了極細的地步,不留一點多餘的餘地。
埃蒙本想移開目光,可視線掠過賬頁邊緣時,卻停了一下。
就在這樣一份把每一點東西都壓到極限的賬單裏,希恩單獨切出了一筆固定份額,旁邊只寫了幾個字,傷殘老兵份額。
這位肩負監視職責的神官靠回木板,慢慢閉上了眼。
總督府派他來,本是讓他做一柄懸在頭頂的劍。
可到了這一刻,埃蒙心裏生出的念頭,卻已經和出城時有些不太一樣了。
…………
在希恩的視界裏,埃矇頭頂的恩澤值確實有了些細微波動。
可對這種在教廷傾軋裏泡出來的神官,刻意去拉攏,既慢也未必值。
下一次血月季纔是真正架在脖子上的刀,與其把心思花在一個隨時可能翻臉的監軍身上,不如先把新到手的七座領地盤活。
希恩先在黑松領的位置畫下一個最粗最深的黑圈。
這裏是總錨點,是總倉庫,是總工坊,是總調度中樞,也是退無可退時最後的死守點。
隨後筆尖向外延伸,沒有去碰那些人口更多,卻四面漏風的平原舊領,而是先連上了離黑松領最近的白牙領和草鷹領。
白牙領卡在北側風口,地勢高,適合做預警、外線拖延和斥候前伸點。
草鷹領背靠內陸補給線,地勢平緩,能接物資、換馬、流民篩選和人力中轉。
七座領地落在希恩眼裏,從來不是平鋪開的七顆棋子,而是以黑松領爲單核的衛星城體系。
先接白牙和草鷹是因爲聯動成本最低,他打算先把最小的一圈內循環跑起來。
三角閉環初步成型後,希恩的筆尖跳過大片平地,落在另外兩處險要之地。
灰燼領、鐵輝領旁邊很快添上幾筆批註,卡口、山脊觀測、中繼燈語、堵截峽谷側漏。
直到最後,希恩才把碎石領、寒水領納進版圖。
碎石領、有舊礦區,但短時間內還變不成戰力,只能先當後備血包。
至於寒水領,希恩在上面畫了一個明顯的交叉。
他放下炭筆,把這張寫滿節點、連線和批註的草圖推到桌案中央,藉着昏暗燈光重新審了一遍全局。
黑松領被壓成中樞,白牙是探頭,草鷹是轉軸,灰燼領和鐵輝領是卡口,碎石領供血,於寒水領負責放血。
七座領地被拆得很碎,卻又咬得很緊,像是一套還沒真正轉起來的巨大磨盤。
希恩靠在車壁上,目光落在那一道道黑線之間,腦子裏把整片灰霧防區又過了一遍。
最外層,不負責死守,只負責看見敵人,誤導敵人,把獸潮往預先定好的方向逼。
中層不急着決戰,只借地形、低地、峽谷、廢城和舊礦脈,把原本鋪開的黑潮一步步壓窄、拖長、擠亂,讓它們失去連續展開和正面衝鋒的空間。
最核心的一層,纔是真正殺人的地方。
火力、工事、爆破、毒霧、機動聖騎,都不再平均攤開,而是堆進少數幾個能決定勝負的絞殺盆地裏。
等敵人被前面幾層一點點收緊後,再用最短的內線,把它們切開、壓住、絞碎。
可這還不夠,前線流出去的血,後面得立刻補上。死掉的魔物,要儘快拆成原血、燃料、材料和零件。
塌掉的工事,要趕在下一波獸潮到來前重新立起來。
補給、工坊、咻敗⑿迯停仨毟谰一起動。
這樣一來灰霧防區就不再是一條只能被動挨打、到處漏血的邊境線。
它會變成一整片能引敵困敵殺敵,再把自己重新補起來的活戰場。
黑松領也不再是一座孤城,它會是整個戰區的中樞。
希恩看着圖紙,神色平靜。
真正的勝負,是看整片防區能不能把敵人從四面八方壓來的自由衝鋒,將其變成一批批沿着既定路線、在既定區域裏被送進絞殺盆地的死法。
? 第109章 草鷹領的領主
草鷹領的城牆不高,幾處磚石在上一輪血月季裏已經被魔物啃得坑坑窪窪。
寒風捲着枯草和冰渣,刮過這段低矮防線,嗚嗚直響。
二十四歲的新任領主萊恩站在城門後,手攥的是一卷總督文書。
萊恩出身內陸某個子爵家族的邊緣支系。
他沒有顯赫資源,沒有靠山,也沒那種爲了榮耀死戰到底的熱血。
第一輪血月季,草鷹領沒被魔物踏平,不是因爲他多能打,而是因爲草鷹領地勢開闊,偏離了魔物進攻的主力路線。
到了後期,他又極快地蹭上了黑松領與黑鐵峽谷防線形成的聯防紅利,藉着那張龐大火力網的邊緣,才勉強活了下來。
萊恩比誰都清楚,自己能活到現在,全靠幸摺�
可邭膺@種事,在永夜長城最靠不住。
所以當他收到總督府下發的文書,得知草鷹領被正式劃歸黑松領統籌時,心裏沒有半點領地被吞併的屈辱反倒鬆了口氣。
那張蓋着總督火漆印章的薄羊皮紙,在萊恩眼裏就是一張能讓他熬到下一次血月季的船票。
他不在乎向誰低頭,只要那個人真能擋住外面的怪物,讓自己多活久一點。
“大人,他們來了。”
城外灰濛濛的霧氣裏,傳來一陣沉悶而整齊的馬蹄聲。
黑松領的接防車隊在風雪中漸漸顯出輪廓。
萊恩深吸了一口氣,快步迎了上去。
在他的預想裏,那個能把黑松領打成一臺絞肉機、讓總督府破例下發戰時統籌權的黑松領主。
怎麼也該是個在屍堆裏泡了半輩子的鐵血軍頭。
然而當車隊最前方,那數十名散發着三階白金斗氣的精銳聖騎向兩側分開,露出被簇擁在中央的那匹黑馬時……
萊恩整個人僵住了。
馬背上披着深色防風大氅的,竟是個不過十四五歲的銀髮少年。
少年的臉色在寒風裏顯得有些發白,眉眼間甚至還帶着一絲沒褪去的疲憊。
他的身量在周圍那些魁梧得像鐵塔一樣的重裝聖騎襯托下,也顯得有些單薄。
萊恩腦子裏第一下冒出來的,就是荒謬。
就是這麼個孩子?
就是他把黑松領以及周邊領地守成了那種能把魔物軍團嚼碎的怪物堡壘?
就是他拿到了亞索爾總督親自簽發的統籌權?
這念頭剛冒出來,便被下一瞬的細節壓了回去。
那數十名高階聖騎,這些平日裏眼睛長在頭頂上,連內陸伯爵都懶得多看一眼的教廷核心武力,此刻護在少年身側,眼裏沒有半點輕視,只有戒備與服從。
就連那位騎着灰馬,一看就地位不低的特派神官,在看向這位銀髮少年時,姿態都保持着一種微妙的平齊。
少年沒有故意擺出上位者的架子,只是隨手抬了抬手裏的馬鞭。
下一瞬,整個龐大而肅殺的車隊,像被一把扣住了機括,瞬間停死。
“唰——”
整齊劃一的勒馬聲響起,沒有一點多餘的雜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向那道單薄的身影,安靜等着他開口。
萊恩喉結艱難地滾了一下,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
那枚戴在少年指間的黑鐵聖火代行印戒,那份總督火漆文書,甚至那位隨行的高階神官,都解釋不了眼前這種控場感。
這種所有人都在等他開口的位置,裝不出來。
萊恩把心底最後那一絲因爲年齡生出的輕視徹底壓了下去。
沒有猶豫,他快步走上前,在距離黑馬還有三步的地方,乾脆利落地單膝跪倒在冰冷的凍土上。
他聲音在風裏有些發顫,吐字卻很清楚:“草鷹領領主,萊恩·哈維爾,見過統帥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