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飯王二世
“你什麼時候接到的?”
“剛纔。”燕七靠在竈臺邊上,“你和大宮主也是?”
憐星沉默了片刻,輕聲說:“這個任務,是擊殺朱昔和他的人。”
“我知道。”
“朱昔是皇子。”憐星加重了語氣,“殺一個皇子,和殺一個採花俨灰粯印窕ㄙ死了,官府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過去了。皇子死了,朝廷會徹查,六扇門會介入,甚至可能驚動軍隊。”
燕七咧嘴笑了笑,露出兩顆小虎牙:“二宮主,你是不是忘了,我也是在江湖上摸爬滾打過來的?殺皇子是什麼後果,我比你清楚。”
“那你還接?”
“接了啊。”燕七理所當然地說,“陸辭想殺,我就幫他殺。至於什麼後果不後果的,等殺了再說唄。”
憐星看着她,那雙含着輕愁的眸子裏,浮現出一種複雜的情緒。
她忽然有些羨慕燕七。這個丫頭活得簡單,想喫什麼就喫什麼,想殺誰就殺誰,想跟着誰就跟着誰。她的世界裏沒有那麼多彎彎繞繞,沒有權衡利弊,沒有瞻前顧後。陸辭想要,她就給。
乾淨,痛快。
“那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憐星走到竈臺邊,揭開砂鍋蓋子,用勺子攪了攪裏面的雞湯。
“什麼問題?”
“這個任務,是團隊任務。”憐星把蓋子蓋回去,轉過身來看着燕七,“我、姐姐、你,已經是三個。還有兩個接任務的人,是誰?”
燕七嘿嘿笑着說:“管他另外兩個是誰呢。邀月宮主、憐星宮主,再加上我,我們三個還完不成這任務?你們兩位宮主一個比一個厲害,我雖然差了點,但打打下手還是夠格的。至於另外兩個……愛誰誰,不來拉倒。”
憐星苦笑搖頭:“你倒是想得開。”
“想不開又能怎樣?”燕七聳了聳肩,背上的棺材跟着晃了晃,“那任務都接了,還能退不成?再說了,上面寫着‘團隊合作’,可沒寫必須五個人齊了才能動手。咱們仨先幹着,那兩位……就當撿着便宜了。”
憐星看着她這副沒心沒肺的樣子,忍不住又搖了搖頭。
“燕姑娘,”憐星放下勺子,轉過身來,倚着竈臺,“你是什麼時候開始接到那些……任務的?”
燕七想了想,掰着手指頭算:“第一次是在七俠鎮,陸辭給我指了條路,讓我去城隍廟過夜。我腦子裏就蹦出一個聲音,說要給我一隻燒雞。我當時還以爲中了什麼妖術呢。”
“七俠鎮?”憐星的眉頭微微蹙起,“那麼早?”
“對啊。”燕七咧嘴笑了笑,“比你們早多了。你們是在移花宮才接到的吧?”
憐星沒有否認,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燕七看着她笑着說,“二宮主,其實我在移花宮的時候就看出你們也接到任務了。”
憐星抬眼看着她,微微喫了一驚。
“你們以爲藏得很好,”燕七退回去,靠在竈臺邊上,雙手抱胸,“邀月宮主那張臉冷得跟二五八萬似的,可從棺材裏把陸辭放出來那天開始,她看陸辭的眼神就不一樣了。還有你,二宮主,你對陸辭的態度……嗯,怎麼說呢,客氣得不像移花宮的二宮主。”
憐星沉默了片刻,嘴角泛起一絲苦笑:“你看人倒是很準。”
“那是。”燕七得意地揚了揚下巴,“我闖蕩江湖這些年,別的不敢說,看人臉色喫飯的本事還是練出來了。你們那副‘不得不對這小子好’的樣子,我一眼就瞧出來了。”
憐星沒有接話。
廚房裏安靜了一會兒,只有竈臺上的砂鍋發出輕微的咕嘟聲。
“燕姑娘,”憐星終於開口,“你覺得……陸公子到底是什麼人?”
燕七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她平時那種沒心沒肺的笑不一樣,帶着一種難得的認真。
“二宮主,我跟你說說我琢磨出來的道理,你聽聽看對不對。”
憐星微微點頭。
燕七清了清嗓子才說,“你看啊,陸辭這個人,不會武功,手無縛雞之力,在七俠鎮那個犄角旮旯裏窩了三年,每天就是讀書、抄書、教小孩認字。平平無奇,對吧?可就是這麼一個人,能有這般神鬼莫測的手段。”
“他不是普通人。”憐星說。
“當然不是。”燕七一拍大腿,“但問題的關鍵不是‘他是不是普通人’,而是‘他爲什麼是現在這個樣子’。”
憐星靜靜地看着她,等她繼續說。
燕七篤定的說,“我覺得啊,陸辭肯定是九世善人,來這世間渡劫的。”
憐星的眉頭微微皺起:“九世善人?渡劫?”
“你聽我說完。”燕七擺了擺手,“你想想,那些話本里怎麼寫的?天上的神仙犯了錯,被貶下凡間,要歷經磨難,嚐遍人間疾苦,才能重回天庭。陸辭現在這個樣子,不就是嗎?他不會武功,沒有權勢,孤零零一個人窩在七俠鎮那個小地方,喫了三年的苦。可他呢?隨隨便便就能讓這個世界給他兌現獎勵,這不是神仙手段是什麼?”
第37章 信了,都信了
憐星沉默了。
燕七繼續說道:“而且你想啊,他是來渡劫的,所以他自己並不知道自己有這種本事。那些任務啊、獎勵啊、懲罰啊,都是老天爺在替他操辦。他就是那個渡劫的人,老天爺替他向受難的人發佈任務,幫他積攢功德。”
“所以你從一開始就……”
“對。”燕七咧嘴一笑,“我第一天就想明白了。所以我才鐵了心跟着他。不是爲了喫燒雞,當然燒雞也確實好喫……但更重要的是,跟在一個渡劫神仙的身邊,肯定是沒錯的。”
憐星沒有說話。
她在想燕七說的這些話。九世善人,渡劫,神仙手段……聽起來荒誕不經,可放在陸辭身上,卻又處處說得通。
一個不會武功的書生,能讓這個世界替他兌現獎勵,能憑空發佈任務,能讓明玉功的境界說跌就跌、說恢復就恢復。
這不是神仙手段,什麼纔是?
“可他自己不知道。”憐星輕聲說。
“不知道纔好。”燕七說,“他要是知道了,這劫還怎麼渡?渡劫渡劫,關鍵就在一個‘渡’字。你得讓他自己走過去,你不能替他走。我們能做的,就是在他身邊待着,他需要什麼,我們就給什麼。他想殺朱昔,我們就幫他殺。他想考科舉,我們就送他去考。他想當官,我們就護着他當。”
燕七說到這裏,忽然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等他渡完了劫,回了天庭,咱們這些跟在他身邊的人,說不定也能沾點光。你說是不是?”
“你說得對,”憐星聞言就嘆息,“他若知道了,這劫就渡不了了。”
燕七咧嘴一笑:“所以啊,咱們得幫他瞞着。不僅要瞞着,還得護着。他想要什麼,咱們就給什麼。他想殺誰,咱們就幫他殺誰。等他功德圓滿的那一天……”
憐星沉默了片刻,忽然問了一句看似毫不相干的話:“燕姑娘,你喫糖葫蘆嗎?”
燕七一愣:“糖葫蘆?喫啊,怎麼不喫?甜的我都愛喫。”
“那好。”憐星放下湯勺,從袖中取出一塊碎銀子,遞給燕七,“巷口有個賣糖葫蘆的老漢,你去買兩串回來。一串給你,一串給陸公子。”
燕七接過銀子,看了憐星一眼。她知道憐星不是真的想喫糖葫蘆,這是要支開她。
“行。”燕七把銀子揣進懷裏,轉身拉開廚房的門,走了出去。走到門口時,她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憐星一眼,笑嘻嘻地說,“二宮主,那雞湯別忘了給陸辭留一碗。”
“忘不了。”
燕七點了點頭,大步流星地走了。
廚房裏只剩下憐星一個人。
她走到竈臺邊,將砂鍋從火上端下來,放在一旁的木案上。
接着憐星就站在那裏一動不動了。
她在等。
果然,沒過多久,廚房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邀月走了進來。
她沒有戴面紗,那張冷若冰霜的絕美容顏毫無遮掩地暴露在外。
“姐姐。”憐星微微欠身。
邀月沒有應,徑直走到木案旁,揭開砂鍋蓋子看了一眼,又蓋了回去。
“那個丫頭跟你說了什麼?”
“她說了一些……關於陸辭的猜想。”
“說來聽聽。”
憐星便將燕七的話原原本本地複述了一遍。九世善人,渡劫,神仙手段,天意發佈任務,老天爺兌現獎勵。一字不差,一句不漏。
邀月聽完,沒有說話。
她走到廚房的窗邊,推開窗戶。窗外是後院的圍牆,牆頭上爬滿了牽牛花,紫色的花朵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幽靜。
“九世善人,”邀月喃喃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臉上帶着嘲諷,“一個連自保都做不到的廢物,也配叫九世善人?”
“姐姐,”憐星輕聲說,“他若真的只是一個廢物,這個世界爲什麼要替他兌現獎勵?爲什麼要聽他的?”
邀月沒有回答。
“我查過移花宮的典籍,”憐星繼續說,“沒有任何一種功法、任何一種祕術,能做到他做的事。憑空發佈任務,憑空給予獎勵,憑空剝奪修爲。這不是武功,不是幻術,不是任何已知的手段。姐姐,你說這世上除了神仙,還有什麼能做到?”
邀月轉過身來,那雙冰玉般的眸子裏,頭一次出現了猶豫。
“姐姐,”憐星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輕輕握住了邀月的手,“那枚容顏永駐丹,你喫過了。我那條廢了二十年的左手,你也看見了。這些都是真的,實實在在的,不是幻覺,不是夢。就算他真的是神仙下凡渡劫又怎樣?就算他真的是九世善人又怎樣?他給了我們實實在在的好處,這就夠了。”
她頓了頓,抬起頭看着邀月的眼睛。
“姐姐想要的明玉功第十重,就在他身上。我們只需要跟緊他,護着他,等他完成渡劫的那一天,姐姐想要的一切,都會有的。”
邀月沉默了片刻才轉移話題說,“關於這個任務,你怎麼看?”
憐星的眸子微微一閃:“姐姐是想問,我們什麼時候動手?”
邀月鬆開憐星的手,沒有正面回答她這個問題,而是說,“任務上說,這次是團隊任務。團隊有五個人。你、我、那個丫頭,已經三個。還有兩個,會是誰?”
憐星思索片刻,無奈搖頭,“妹妹也不知。”
邀月聞言,就開始自己思索了起來。
經過她這段時間的觀察,她發現能接到書生任務的人,顯然不是普通的江湖人士。能在腦海中憑空聽到那個聲音,說明這些人或多或少都與書生產生過某種聯繫。
可陸辭來京城才幾天?
他見過的人屈指可數。燕七、邀月、她自己,還有那個無情。可無情的態度明顯是公事公辦,不像是接到了什麼任務的樣子。至於上官金虹和卓東來……
上官金虹是朱昔的人,也就是要擊殺的勢力目標,卓東來更是被特別提點的目標人物,更不可能會是。
那麼另外兩名接到任務的會是誰?
邀月想了半天也想不明白,只見她皺着眉頭說,“關於這任務的種類,以及書生髮布任務的契機是什麼,我們必須得琢磨出來!”
第38章 果然落榜了
京城這幾日的氣氛,像是暴風雨前的悶熱。
陸辭把自己關在廂房裏,每天除了喫飯就是睡覺,偶爾爬起來寫幾個字,寫一半又扔了。
燕七看在眼裏,急在心裏,可她也不知道該怎麼勸。她這輩子打過架、逃過命、餓過肚子,唯獨沒經歷過”落榜”這種事。對她來說,考不上再考就是了,有什麼大不了的?可她也知道,陸辭把這事兒看得太重。
“陸辭,”燕七端着一碗雞湯走進來,“二宮主又親自給你燉的,趁熱喝。”
陸辭躺在牀上,背對着她,悶聲悶氣地說:“不喝。”
“你不喝我灌你了啊。”燕七把碗往桌上一放,叉着腰,“我跟你說,你要是把自己餓死了,我就把你裝進我棺材裏,揹着你滿世界跑,逢人就說你是被我餓死的,丟人丟到陰曹地府去。”
陸辭翻過身來,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你這張嘴,能不能說點好聽的?”
“好聽的?”燕七咧嘴一笑,“行啊。你趕緊把湯喝了,我給你唱個小曲兒?”
陸辭被她逗得哭笑不得,只能坐起來,端起碗喝了兩口。雞湯燉得濃白,香氣撲鼻,可他現在嘗不出什麼滋味來。
“燕七,”他放下碗,“你說,我要是沒考上,以後該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燕七一屁股坐在他牀沿上,“沒考上就沒考上唄。你不是會寫字嗎?給人抄書寫信也能活。實在活不下去了,我養你。”
陸辭看着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裏沒有一絲虛假。他心裏湧上一股暖意。
“你比我還窮,拿什麼養我?”
“我有辦法。”燕七拍了拍棺材板,“這裏面還能塞不少東西呢,以後咱們可以搞個哓浀臓I生,我出力你算賬,保管餓不死。”
陸辭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燕七,你說這個世上有沒有報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