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飯王二世
跟沈煉那頂帽子一樣,沒法說。
說出來怎麼圓?夜觀天象?掐指一算?
所以到最後陸辭也沒折回,什麼都沒說。
…………
當夜,如意客棧上房。
葉孤城臨窗而立,膝上橫劍。
那聲音再沒響過。可“任務”兩個字,他記得清清楚楚。
宿於此間,安歇一夜,劍不出鞘。
獎勵,燒雞一隻。
白雲城主葉孤城,南海稱孤,生平頭一回,爲了一隻雞,守一座鎮的規矩。
說出去,江湖上沒人會信。
他自己都差點不信。
“陸辭。”
葉孤城望着鎮武司的方向,低聲唸了一遍這個名字。
窗外月色如水。
“十月十五之後,”他輕聲道,“若葉某不死,再來討教。”
…………
翌日清晨,如意客棧上房。
葉孤城是被香醒的。
【任務完成。】
【獎勵已發放:燒雞一隻。】
他睜開眼。桌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隻燒雞,油汪汪的,還冒着熱氣,像是剛出鍋。
“城主!”小童推門進來,一眼看見桌上的雞,整個人都懵了,“這……這哪來的?我昨夜就守在門外,一整夜,沒人進出過!”
葉孤城沒有回答。
他起身走到桌前,看着那隻雞,看了很久。
憑空而來。無跡可尋。
就好像這方天地親自下廚,給他燒了一隻雞,還掐着他睜眼的時辰上了桌。
“城主,這雞……來歷不明,怕是喫不得。”小童嚥了口唾沫,也不知是怕的,還是饞的。
葉孤城撕下一條雞腿。
“無妨。”他說,“這天下能毒死葉某的東西不多。”
頓了頓,又補了三個字。
“你也喫。”
小童戰戰兢兢咬了一口。
下一秒,主僕二人誰都沒再說話。一炷香後,桌上只剩一副乾乾淨淨的骨架。
葉孤城這輩子沒誇過喫食。
今日破例。
“好雞。”
…………
辰時不到,白雲城主離了七俠鎮。
出鎮口的時候,他勒住馬,回頭望了一眼。
城牆,炊煙,早市的吆喝,還有街角那個剛支起來的炊餅攤。任誰看,這都是一座再普通不過的邊鎮。
葉孤城望了許久,忽然對着鎮子,端端正正拱了拱手。
然後他打馬而去,白衣勝雪,一路向北。
守城門的差役把這事報上去的時候,陸辭正在點卯,聽完一頭霧水。
“他衝着鎮子拱手?”
“千真萬確!規規矩矩的,跟拜祠堂似的。”
陸辭:“……”
心氣高得沒邊的一個人,對着一座鎮子行什麼禮?
不過走了就好。陸辭美滋滋喝了口茶。絕世高手離鎮,鎮武司的房頂算是保住了。
他不知道的是,同一個時辰,茶樓門口的天機老人望着官道盡頭那線白影,磕了顆瓜子,嘿嘿一笑。
“才走一個,又來一羣。”
老人眯起眼。
“這鎮子就是張網啊。”
…………
七俠鎮外,一行八人踏塵而來。
七名道人,護着正中一輛馬車。
車簾掀起一角,露出半張孩子的臉。
只見他小臉青白,嘴脣泛着紫,一雙眼睛倒是黑白分明,他正好奇地打量着這座鎮子。
鎮口賣炊餅的老張頭眯眼瞅了半天。
七個道士,個個太陽穴高高鼓起,龍行虎步,一看就是江湖上頂尖的人物。可偏生這七個大高手,走起路來輕手輕腳,生怕顛着車裏的人。
老張頭掀開粚希n馬車吆喝:“小道長!剛出坏拇讹灒ヂ槎鄶R了一倍!”
車簾後的孩子搖了搖頭,小聲說了句什麼,又把簾子放下了。
茶樓門口,天機老人磕着瓜子,把那七道身影從頭數到尾,又從尾數到頭。
“宋遠橋、俞蓮舟、俞岱巖、張松溪、張翠山、殷梨亭、莫聲谷……”
老人眯起眼,“武當七俠,一個不落。張三丰這是把門下弟子都派出來了啊。”
…………
白玉堂回到鎮武司,人還沒進門,就聽見了他的大嗓門:“大人!武當七俠來了!”
陸辭坐在大堂內嘴角一抽。
好不容易走了一個,現在又來七個。
還有他們七個來我這裏做什麼?千萬別給我帶來什麼事情來。你們不是NPC!
陸辭嘆氣,“我總覺得他們過來沒什麼好事。”
白玉堂哈哈一笑,接着自顧自的給自己倒了杯茶水。然後說道:“誰知道呢?也許人家是來找您談心的呢?”
陸辭翻了個白眼,“武當七俠名滿天下,七個人一塊兒下山,跑我這小鎮來談心?你怎麼不說他們是來考科舉的?”
白玉堂居然還認真想了想:“也不是沒可能。張真人一百歲了,說不定忽然想開,讓徒弟們棄武從文。回頭武當山改掛一塊匾,武當書院……”
“你腦子裏能不能裝點正經東西?”
陸辭懶得理他,抬腳往外走。
武當七俠,他是見過的。武當山上並肩打過喇嘛,拜壽那幾日,照着面兒處過。論理,人家來了,他該盡地主之誼。
可他心裏那點不踏實,怎麼都壓不下去。
沒事不登三寶殿。七個一起來,那就是七座大殿一塊兒來了。
…………
鎮武司門口,馬車停在石階下。
七名道人一字排開,爲首的宋遠橋一身半舊的青佈道袍,風塵僕僕。看見陸辭,他整了整衣,長揖到地。
“陸大人。”
“宋大俠。”陸辭搶上一步扶住,“使不得。武當山上,諸位可是跟本官一個鍋裏攪過馬勺的交情。這麼客氣,生分了。”
宋遠橋直起身,眼眶有點紅。
陸辭心裏越來越不安。
宋遠橋是什麼人?武當首徒,江湖上出了名的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
所以出事了。
而且不是小事。
車簾一挑,下來一個素衣婦人,是殷素素,她的懷裏抱着個孩子。孩子裹在厚厚的棉被裏,只露出半張臉。
張翠山跟在殷素素的身後,這位在羣雄面前橫劍立馬的張五俠,幾個月不見,整個人瘦脫了形,眼窩深陷。
陸辭見此卻鬆了口氣,就什麼都明白了。
第181章 來此目的
玄冥神掌。
那個繞了一大圈、一掌都沒落下的劇情,到底還是追上來了。
“進屋說。”陸辭側身讓開大門,“張龍,燒水。燕七……”
“來了來了!”
人沒到,聲先到。燕七揹着她那口黑棺材從房頂上跳下來,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蹲上去的。
白玉堂仰頭:“我說今兒屋頂上怎麼有動靜,原來是你!”
“你管我。”燕七落地,一眼看見殷素素懷裏的孩子,臉色變了變,“小無忌?”
棉被裏的孩子聽見聲音,勉強睜開眼,看清是她,乾裂的嘴脣動了動。
“……仙女姐姐。”
燕七的眼圈,唰地一下就紅了。
…………
鎮武司後堂。
炭盆燒得旺旺的。殷素素抱着孩子坐在火邊,武當七俠坐了一排,誰都沒說話。
宋遠橋開了口,聲音是啞的。
寒毒的事,陸辭知道,不必細說。細說的是後頭:他們走後,師父每日以純陽無極功爲無忌逼毒,白日裏瞧着與常人無異,一到子時,寒毒發作,孩子疼得滿牀打滾,牙關咬得咯咯響,一聲都不哭。
“他不哭。”殷素素流着淚說道:“他說他一哭,娘心裏難受。”
後堂裏靜得只剩炭火噼啪。
宋遠橋接着說。師父說了,純陽無極功能續命,拔不了根。要拔根,天下只有一條路,九陽神功。可九陽真經失傳百年,師父他老人家百歲的年紀,動不了,也尋不動了。
“那你們這是……”
宋遠橋說道:“下山前,師父把我叫到跟前。師父說,去七俠鎮。陸大人他們那裏有口鍋,無忌喫了用了那個東西煮的東西好。”
後堂裏靜了片刻。
陸辭端着茶,半天沒吭聲。
一口鍋。
張三丰,一代宗師,百歲高人,徒弟們下山求救,他老人家的臨別贈言是:去七俠鎮,找那口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