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常榆
窗外起了風,把院中老槐樹的影子吹得晃來晃去。
他在窗前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回到案後坐下,拿起筆,繼續批閱那本摺子。
落筆時,墨色均勻,手穩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
翌日,朝會。
太子監國,百官分列兩側。
殿中氣氛依舊繃得極緊,前幾日的妖族的事情讓所有人都還心有餘悸。
周文昌則站在都察院佇列的中段,臉色雖然有些差,但腰桿還勉強挺著。
他昨夜一夜沒睡好,眼下一片青黑。
卻只當是太子沒有當場發作,事情也許還有轉圜的餘地。
“有事啟奏,無事退朝。”
內侍的唱報聲剛落下,程來弑銖谋O國司佇列最前方邁步而出。
“臣有本奏。”
太子的目光落在程來呱砩希c了點頭:
“顯文侯請講。”
程來邚男渲腥〕鲆槐緝宰樱e在手中,面朝滿朝文武:
“建業二十六年,攤丁入畝新政第一年。”
“全國三千縣清丈田畝已畢,秋稅總賬已由戶部複核完成。”
說這話的時候。
程來叩难劬σ灿行┗秀薄�
新政從提出,到長樂縣試點。
再到推行。
再到現在的見到成效。
攤丁入畝。
他總算是為這個世界帶來的不一樣的東西。
也用自己的能力改變了一下這個世界。
殿中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著他手中那本薄薄的冊子。
這段時間朝中變故太多,先是梁州反叛,再是妖使入京,又是北境妖族入侵……
秋稅核算的事其實早已到了該揭曉的時候。
程來唛_啟冊子,沒有看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只緩緩念出一個數字:
“建業二十六年,大遠全國秋稅,共收回庫銀,五億八千萬兩。”
他的聲音不大,甚至連語調都沒有刻意拔高。
可這個數字從嘴裡出來後,整個金鑾殿就像被人按住了喉嚨,連空氣都凝住了。
建業二十五年,全國稅賦不到五千萬兩。
一年之間,翻了十多倍!!!
“哐當——”
不知是誰手中的笏板掉在地上,發出一聲極其刺耳的脆響。
卻沒有人去撿,也沒有人轉頭去看。
太子猛地攥住監國位的扶手,整個人像被雷電擊中一般僵在當場。
他的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
好半晌,他才啞著嗓子擠出三個字:“多少?”
程來咿D過身,看著太子,一字一頓:
“五億八千六百三十二萬三千五百一十三兩。”
有整有零。
太子撐著扶手,身體慢慢從座位上站起來。
他站得很慢,像是怕起得太快會暈過去。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程來撸劭舴杭t,嘴唇一直在打顫。
五億……八千萬!!!
這是……歷朝歷代,從來都沒有過的數字!!!
這是自人族建立國家以來,稅收史以來,都沒有過的數字!!
在攤丁入畝以前。
稅收記錄最高的,是三千年前的“乾”朝。
而一年的稅收是九千萬兩。
而程來咧鞒中抡帷瓕⑦@個記錄直接打破。
並且,提高了十倍!!!
莫說太子失態。
百官上下,沒有一個是正常的。
於清正站在文官佇列裡,眼睛已經直了。
他這一輩子見過無數銘紋圖紙,見過無數精巧至極的機關結構,卻從沒見過一個數字能像今天這樣,讓人從心底裡生出一股驚濤駭浪般的震撼。
他轉頭看向張臨正,發現張臨正也正看著他。
兩人四目相對,都在對方眼裡看到了同樣代震撼。
大遠朝,真的變了!!
張臨正面上仍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只是他攏在袖中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
他當然知道新政會有效果,他一手把程來吲跎现笓]使的位置,為的就是這一天的到來。
可五億八千萬兩這個數字真正在朝堂上炸開時,他還是感到自己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些原先反對攤丁入畝的官員,此刻一個個面如死灰。
禮部給事中趙桓的嘴唇毫無血色,兩隻手死死交疊在身前,指尖掐進肉裡都沒有知覺。
還有幾個當初跟在周文昌身後搖旗吶喊的御史,此刻都恨不得把自己縮排地磚縫裡。
他們當年在朝堂上說過的那些話。
什麼“新政害民”。
什麼“攤丁入畝動搖國本”。
在這個數字面前,全都變成了打向自己的耳光。
戶部尚書張啟年已經跪了下來。
他伏在金磚上,肩膀聳動,竟是在哭。
張啟年這輩子最擅長的就是算賬,正是因為他會算賬,他才最清楚這個數字意味著什麼。
三千個縣,五億八千萬兩,大遠朝自立國以來,從沒有一年能收到這個數目的十分之一!!
太子慢慢走到御階前,看著滿朝文武,聲音裡帶著壓制不住的顫意:
“五億八千萬兩。”
“我大遠一年的國賦,竟已到了這等規模。”
他忽然仰起頭,把險些溢位來的眼淚逼了回去,然後朝程來呱钌羁戳艘谎邸�
那一眼裡藏了太多東西,有狂喜,有後怕,有驕傲。
但也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的忌憚……
程來邲]有接太子的話。
他將稅冊合上,轉身面朝滿朝文武,臉色忽然沉了下來。
“殿下,稅收的數字已經放在這裡。”
“新政究竟是好是壞,不必臣再辯解。但有幾句話,臣今日必須說清楚。”
殿中所有人心頭同時一凜。
誰都知道,程來呓袢照境鰜淼恼嬲康模^不只是念一個數字。
“前年臣在長樂縣試點,新政剛有起色,便有人在朝中不斷彈劾。”
“臣雖不在京中,卻聽說那段時間,朝中有不少人聯名上書,說攤丁入畝是禍國之策,說臣程來咴陂L樂縣胡作非為。”
程來叩穆曇舨患膊恍欤瑓s每一個字都像刀子一樣刮過大殿。
他忽然提高聲調:
“其中跳得最兇的,便是都察院御史周文昌!”
滿殿死寂。
這個名字一齣口,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一根線牽著,齊刷刷地轉向都察院佇列。
周文昌站在那裡,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
他的手指攥著笏板,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沒能擠出來。
新政的效果一出來。
任何對新政的質疑都變成了笑話。
他張了張嘴。
想辯駁什麼。
卻發現,自己連最基礎的“證據呢??血口噴人”這些話都說不出來。
因為,朝堂上諸位大臣,都是程來叩淖C人……
“周文昌屢次三番在朝堂上阻撓新政,散佈流言,動搖地方官員推行新政的決心。”
“若不是他從中作梗,新政在全國鋪開的速度至少能提前三個月,梁州那邊的清丈也不會拖到秋後才完成!”
程來哒f到這裡,冷冷地瞥了周文昌一眼。
那一眼極短,卻讓周文昌如墜冰窟。
他猛地從佇列中衝出來,膝蓋一軟便跪了下去,聲音又尖又急:
“殿下!臣冤枉!臣當初進言,不過是為了穩妥起見!臣從未阻撓新政,更未動搖人心——臣對大遠一片忠心,天地可鑑啊殿下!”
他一邊喊,一邊朝太子的方向膝行兩步,額頭上青筋暴起,整張臉因為恐懼而扭曲著。
幾個與周文昌交好的御史站在後面,臉色煞白,卻沒有一個人敢站出來替他說話。
太子看著他,目光極冷。
昨夜東宮那捲竹簡上記著的每一句話,此刻都像釘子一樣重新敲進他的腦子裡。
他慢慢走回監國位前,沒有坐,只是居高臨下地看著周文昌。
“周文昌。”
太子的聲音讓人後背發涼:
“你昨夜求見孤的時候,可不是這副模樣。”
周文昌整個人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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