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南炎暉
“姜國丈,你法家只講懲罰,不講引導,只講約束,不講教化,即便能暫時平息亂象,也無法從根本上解決問題。”
姜崇古冷笑一聲,語氣中帶著幾分不屑:
“傅大儒,你說的這些,老夫都同意。但問題是,做這些事,需要人手,需要制度,需要約束!”
“沒有法,官員們不願去做,百姓們也不會主動向善,這一切,還不是要靠法來約束?”
“儒家的仁政,說起來好聽,冠冕堂皇,可做起來呢?各地官員,有幾個真正施仁政的?還不是靠法來震懾、來約束?”
傅流芳微微點頭:“國丈說得對,官員需要約束,百姓需要管理,法的作用,不可替代。但老夫想問你,法的最終目的,是什麼?”
姜崇古皺了皺眉,語氣篤定:
“法的目的,自然是維護朝廷秩序,懲治奸惡,震懾宵小,穩固皇權!”
“非也。”傅流芳緩緩搖頭,語氣中帶著幾分悲憫,“法的最終目的,不是懲治,而是教化。”
“是通過立法、執法,讓百姓知法、守法、用法,讓官員依法辦事、廉潔奉公,最終達到天下大治,刑措不用的境界。”
他看著姜崇古,目光銳利:
“姜國丈,你法家講‘以法為教,以吏為師’,可老夫想問,那些吏,誰來教?那些執法的官員,誰來教化他們心懷百姓?那些法,誰來解釋?”
“若是官員曲解律法,濫用職權,欺壓百姓,法不僅不能護民,反而會成為官員作惡的工具。”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沒有儒家的教化,沒有仁義禮智信,法就是一紙空文,就是官員欺壓百姓的利器,最終受苦的,還是天下百姓!”
殿中再次陷入死寂,姜崇古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話語。
傅流芳的話,字字切中要害,戳破了法家“唯法是舉”的弊端。
就在這時,一個年輕的聲音從法家官員佇列中響起,打破了這份沉寂:
“傅大儒,學生有一事請教!”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說話的是一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身著青色官袍,面容清秀,眼神銳利,正是翰林院編修張維。
法家的後起之秀,才華橫溢,卻也鋒芒畢露。
傅流芳看向他,微微頷首,語氣溫和:“請說。”
張維站起身,朝皇帝與傅流芳各拱了拱手,隨即目光直視傅流芳,語氣咄咄逼人:
“傅大儒說,儒家的最終目的是教化,可學生想問,教化需要多久?十年?百年?還是千年?”
他向前一步,聲音愈發尖銳,帶著幾分質問:
“如今這天下,局勢動盪,百姓困苦,邪教作亂,外敵環伺,我們沒有時間等,也等不起!”
“我們需要的是立竿見影的效果,是能立刻解決問題的辦法!”
“傅大儒,您能保證,在這漫長的教化過程中,天下不亂嗎?您能保證,那些作奸犯科的人,會乖乖等待教化嗎?”
這番話,問得犀利,問得直接,瞬間點燃了殿中的氣氛。
法家官員們紛紛點頭附和,看向傅流芳的目光,帶著幾分挑釁。
儒家官員們則神色凝重,暗自捏緊了拳頭。
傅流芳看著張維,沉默了片刻,隨即笑了起來,笑容溫和卻帶著幾分底氣:
“張編修,你問得好,問得直擊要害。老夫不能保證,在教化完成之前,天下絕對不亂。但老夫想問你,你們法家,能保證嗎?”
張維一愣,顯然沒料到傅流芳堂堂大儒如此直白反問,一時語塞。
傅流芳見其不說話,則繼續講道:
“法家講‘以法為教,以吏為師’,可那些吏,難道就不會作奸犯科?那些執法的官員,難道就不會貪贓枉法?”
“法是死的,人是活的,再好的律法,也要靠人來執行。如果執行律法的人出了問題,法就會成為一紙空文,甚至會成為作惡的工具。”
他的聲音變得嚴肅,目光掃過殿中所有官員:
“所以,問題的關鍵,不在於法,而在於人。而教化人,引導人向善,正是儒家所長。”
“儒家的教化,或許緩慢,但卻能從根本上改變人心,讓官員心懷百姓,讓百姓明辨是非,這才是治國的根本之道。”
張維的臉色變得蒼白,嘴唇動了動,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無力反駁。
傅流芳的話,層層遞進,邏輯嚴密,徹底化解了他的攻勢。
殿中傳來幾聲低低的議論,多是儒家官員的讚許之聲。
皇帝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依舊面無表情,目光深邃地看著殿中的交鋒,不知在思索著什麼。
大宗正坐在一旁,雙目微閉,彷彿睡著了一般,對殿中的爭論充耳不聞。
林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靜靜看著這一切,權當看場奇葩說。
其實他對於儒法,都沒有太大好感,不過是紙上談兵的泛泛之輩。
說了這麼多,可有誰真正為百姓想過?
但他也知道,這只是開始,真正的較量,還在後面。
法家絕不會就此認輸,起碼皇帝就不會認可。
果然,姜崇古深吸一口氣,再次開口,語氣低沉而堅定,打破了殿中的議論聲:
“傅大儒,你說的教化,老夫並非不同意。但老夫想問,教化需要多少時間?如今天下,局勢動盪,我們沒有時間等,也等不起!”
他目光直視傅流芳,語氣銳利如刀:
“我們需要的是立竿見影的效果,是能立刻解決問題的辦法,是能震懾宵小、穩固皇權的利器!”
“你儒家的仁政,太慢了,慢到等不及,慢到會讓大乾陷入更大的危機!”
傅流芳沉默了片刻,緩緩嘆了口氣,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卻依舊堅定:
“國丈,你說得對,儒家的仁政,確實慢。但慢,不等於沒用,欲速則不達。”
“治國之道,如同栽樹,需深耕細作,循序漸進,不可急於求成。有些事情,急不得,也不能急。”
他走到殿中央,目光掃過殿中官員,語氣中帶著幾分深意:
“大乾立國三百餘年,從開國時的盛世,到如今的中衰,百姓困苦,亂象叢生,為什麼會這樣?”
“不是因為朝廷沒有律法,不是因為官員不夠嚴苛,而是因為,我們丟了根本。”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這個根本,就是民心。”
殿中一片死寂,所有人的呼吸都變得沉重起來。
林巖也有些詫異,看向了傅流芳。
這位倒真是什麼都敢說。
姜崇古的臉色則徹底沉了下來,語氣冰冷,帶著幾分質問:
“傅大儒,你這是在指責朝廷失了民心?指責陛下治理無方?”
第411章 林巖的話,夜探惡鬼盟
“老夫不敢。”
傅流芳緩緩搖頭,語氣依舊帶著幾分執拗道:
“老夫不是在指責誰,只是在陳述事實。”
“陛下勵精圖治,老夫看在眼裡,記在心裡,但如今的天下,百姓確實困苦,民心確實渙散,這是不爭的事實。”
他抬起頭,目光直視御座上的皇帝,神色恭敬卻不卑不亢:
“陛下,老夫斗膽問一句,如今這天下,百姓可安居樂業?可食能果腹、衣能蔽體?可老有所養、幼有所依?”
皇帝沒有說話,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周身卻隱隱散發出一股冷意,整個大殿的氣氛,瞬間繃到了極點。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齊刷刷地落在皇帝身上,大氣不敢出。
傅流芳的這番話,已然是直言進諫,甚至帶著幾分冒犯,稍有不慎,便會引禍上身。
傅流芳依舊神色平靜,目光堅定地看著皇帝,等待著他的回答。
沉默了許久,皇帝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壓抑著忿怒:
“傅大儒,你說的這些,朕都知道。朕登基以來,勵精圖治,不敢有絲毫懈怠,各地災禍,朕都派人賑災,減免賦稅。”
“北原侵擾,朕派大軍長驅直入,納入大乾;貪官汙吏,朕嚴懲不貸,絕不姑息。朕做的,不比任何一位先帝少。”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掃過殿中眾人,語氣中帶著幾分不甘與憤怒:
“但問題是,朕做的這些,有用嗎?百姓依舊困苦,亂象依舊叢生,貪官汙吏依舊層出不窮,甚至還出現了儲子羽這類勾結蠻神的敗類!”
“朕想問,這是誰的問題?是朕的問題,還是你們的問題?”
殿中死寂無聲,無人敢應聲,連呼吸聲都變得小心翼翼。
儒家官員們神色凝重,法家官員們則面露得意,等著看傅流芳如何收場。
姜崇古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目光陰鷙地看著傅流芳。
傅流芳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語氣平靜卻堅定:
“陛下,這不是陛下的問題,也不是某一個人的問題,這是吏治的問題。而吏治的問題,歸根結底,是教化的問題。”
他看著皇帝,目光諔�
“陛下,您想解決這個問題,光靠法,是不夠的。”
“因為法只能讓人不敢變壞,不能讓人願意變好;只能震懾宵小,不能凝聚民心。”
“只有教化,才能讓人從心底裡願意向善,才能讓官員心懷百姓,才能凝聚民心,才能從根本上解決亂象。”
殿中,響起了幾聲低低的嘆息,皆是儒家官員的聲音,帶著幾分無奈與認同。
皇帝沉默了很久,臉上的神色變幻不定,有憤怒,有無奈,有沉思,最終,他緩緩笑了,那笑容中,帶著幾分苦澀,幾分疲憊:
“傅大儒,你說得或許對。”
他頓了頓,又道:
“但朕真的等不起了。”
“大乾的局勢,等不起十年百年的教化,朕需要的是能立刻解決問題的辦法,是能立竿見影的效果,是能穩住天下的利器。”
他看著傅流芳,目光中帶著幾分決絕:
“朕需要的,是法。”
話音落下,殿中一片死寂,儒家官員們神色黯淡,法家官員們則面露喜色。
傅流芳站在殿中央,神色平靜,卻難掩一絲落寞。
他知道,自己今日的辯論,終究還是沒能改變皇帝的心意。
就在這時,一道蒼老而沉穩的聲音響起,打破了這份死寂:
“陛下,臣有一言,敢請陛下垂聽。”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首輔周延儒緩緩站起身。
他身著紫色官袍,鬚髮皆白,面容蒼老,卻精神矍鑠,眼神深邃,氣息沉穩。
作為儒家文官集團的領袖,兩朝元老,執掌朝政四十餘年,他此刻站出來,無疑是替傅流芳分擔壓力,也為儒家爭得一線生機。
皇帝看向周延儒,語氣平淡:
“周首輔,請講。”
周延儒躬身行禮,隨即抬起頭,目光掃過殿中眾人,聲音沉穩而有力:
“陛下,傅大儒所言極是,教化乃治國根本,民心乃天下根基,不可棄也。”
“而姜國丈所言,亦有道理,如今天下動盪,法乃維穩利器,不可廢也。”
“臣以為,治國之道,並非非儒即法,非此即彼,當儒法並行,相輔相成。”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懇切:
“法為骨,儒為魂。”
“法以約束秩序,懲治奸惡,為天下立規矩;儒以教化人心,凝聚民心,為天下立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