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既白v
荊棘嶺是困陣,也是我等安身之處。
只是這困陣,越困愈緊,如今連我等,也出不去了。”
拂雲叟哈哈一笑:“出不出去又如何?
天大地大,此間最好。有茶有酒,有月有風。”
他舉杯示意。
唐僧見他們言辭坦蕩,不似作僞,略略放心。
他盤膝坐下,道:“論道可以。
但貧僧有言在先,若有半分不軌,我那徒兒們,頃刻便到。”
空山老道:“自當如此。”
當下,空山老爲唐僧斟茶,十八公遞上果品。
孤直公則鋪開一卷竹簡,執筆而待。
“聽聞聖僧自東土而來,一路講經說法,尤擅禪理。
今夜既到此處,不如即景爲題,吟詩一首,以助雅興。”
唐僧微一沉吟,望向外間夜色中那一樹樹荊棘之花,道:“也好。”
他開口道:
“山花何故亂如麻,
不向東君問歲華。
藤有深根埋古道,
月無清夢到天涯。
風吹金鈸疑仙樂,
露滴銀燈疑佛家。
坐到中宵誰可語,
一枝橫處是袈裟。”
詩方吟罷,滿堂一靜。
那四老對望一眼,皆露驚異之色。
十八公拍手道:“好一個‘月無清夢到天涯’!
聖僧這詩,將這等窮山惡水,也寫出了一味禪趣。”
孤直公點頭:“更妙的是結句。一枝橫處是袈裟,不拘形跡,處處是佛。”
拂雲叟笑道:“聖僧果然有些道行。來來來,也飲我一杯。”
唐僧接過茶來,那茶色淡青,入口微苦,回甘悠長。
飲罷,他只覺神智清明,耳聰目明,心中卻忽然生出一股警覺來。
“且慢。”唐僧放下茶碗,“形焕险桑@茶裏,是不是有什麼?”
四老相視一笑。
十八公道:“聖僧勿疑。此茶是山中所產,名爲‘木仙春’。
飲之能清心明目,有助論道。絕無異味。”
唐僧審視片刻,見四老神色坦然,便不再多問。
孤直公展開竹簡,上面已寫了幾行字,正是唐僧方纔那首詩。
他的字瘦硬如鐵,鐵畫銀鉤。
“聖僧,老朽也有一詩奉和。”
他緩緩念道:
“鐵骨何曾畏歲華,
孤高只合老煙霞。
千年雪壓根猶壯,
一夜風來影不斜。
自有清光生碧澗,
豈因甘露到人家。
若將心事分明說,
半是菩提半是芽。”
唐僧聽罷,合十道:“孤直公這詩,有金石之音,貧僧欽佩。
只是那結句,‘半是菩提半是芽’,似有言外之意。”
孤直公道:“聖僧猜猜看。”
唐僧道:“菩提是悟,芽是生。半是菩提半是芽,是說修行到極處,悟與生不可分開。
悟中便有生的萌動,生中也有悟的清明。不知貧僧解的可對?”
孤直公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十八公又取過紙筆,也寫了一首:
“松風崖上老龍吟,
雪滿空山月滿林。
千載不辭霜雪苦,
一枝猶抱歲寒心。
根穿石髓三分玉,
影入雲濤萬丈金。
若問長生何處有,
門前流水是知音。”
唐僧聽罷,讚道:“‘門前流水是知音’,好句。
貧僧一路西行,見得最多的,便是門前流水。
有時飢渴,有時渡河,有時只是站在橋頭看水。
那些水,雖從不同處來,但向同一處去。原來,都是知音。”
十八公聞言,眼中大亮:“聖僧好悟性!
世間萬物,本自同源。水是如此,道亦是如此。”
拂雲叟趁機道:“既論萬物同源,老朽也來湊個趣。”
他清了清嗓子,吟道:
“竹杖芒鞋隨處家,
白雲深處採煙霞。
不愁風雨妨前路,
但喜溪山對晚花。
三盞薄醪消歲月,
一竿長線釣魚蝦。
此身合是樵漁客,
半卷殘經半卷紗。”
他這一首,疏狂散淡,與前面三人的莊重截然不同。
唐僧聽了,不禁笑道:“拂雲叟這詩,倒有幾分我二徒弟的味道。”
拂雲叟道:“哦?聖僧那位天蓬將軍,也作詩?”
唐僧道:
“他不作詩,只是愛喫愛睡愛說笑,跟這詩裏的樵漁客一樣,自在得很。”
四老一齊大笑。
笑聲未歇,庵外忽然傳來一陣環佩之聲。
腥颂ь^望去,但見月光之下,一隊女童提燈而來。
當先一位女子,身披杏黃輕紗,髮髻高挽,眉如遠山,目似秋水。
她邁步進了木仙庵,朝唐僧盈盈一拜,聲如黃鶯:“小女子杏仙,見過聖僧。”
唐僧愣住,轉頭看向四老。
十八公笑道:“聖僧勿怪。
杏仙是我等的故交,也住在此山之中。聽聞聖僧來此,特來求見。”
杏仙款款坐下,不挨着唐僧。
只坐在下首,一雙眼睛卻時不時掠過唐僧的面龐,帶着羞澀。
空山老道:“杏仙夙來擅詩。既有緣與會,不如也來吟一首。”
杏仙推辭幾句,終是啓脣:
“上品檀心未易開,
一枝月下待誰來。
東風若有憐香意,
莫遣紅英委綠苔。”
這詩,分明是一首情詩。
唐僧如何聽不出來?
他只當杏仙是山中仙子,以花喻人,倒也未作他想,只是合十道:
“杏仙好詩。只是那‘東風’二字,若有還無,倒讓貧僧想起東土大唐。
此去西天,正是逆東風而行。”
杏仙聞言,眼中暗波流轉:“聖僧覺得,是東風好,還是西風好?”
唐僧道:“東風送暖,西風送涼。
於花木各有其時,於貧僧,則只是方向不同。”
杏仙道:“若東風要留聖僧,聖僧留否?”
唐僧道:“貧僧心在西天,風來風去,皆不留。”
杏仙臉色微黯。
十八公見氣氛有些凝滯,便笑道:“既已吟詩,不如講一段禪。
聖僧,老朽等在山中,久不聞西來妙法,今日願聞。”
唐僧點頭,略整了整袈裟。
四老也都正襟危坐,杏仙則低眉不語。
“貧僧在長安時,曾遇一老僧,日日敲木魚。
一日,貧僧問他:老師父,你敲木魚,是爲讓魚聽見,還是讓佛聽見?
那老僧說:魚在水中,不用聽;佛在心中,不用敲。
貧僧又問:那你爲何還要敲?
老僧答:我是敲給自己的膝蓋聽,好叫它記得,坐得再久,也是活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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