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既白v
“五百年啊,整整五百年。
日曬雨淋,銅汁鐵丸。
猴子自己鬧的天宮,倒也知錯了...”
少年合上書,望着天花板出神。
“佛門就這麼愛勸人回頭。
你要是不回頭,便用山壓你,拿咒困你,實在不行,施恩渡你。
到頭來,你還是你自己嗎?”
李晏立在鏡前,看着年少的自己,胸中似有千言萬語。
畫面一轉。
少年盤膝坐在病牀上,將書卷高高舉起,對窗而誦。
“斜月三星洞,靈臺方寸山。
菩提祖師,好個菩提祖師!
教的徒弟個個不凡,卻不得善終。
他教猴子本事,又不教他處世。
知道悟空要闖禍,還不如不讓他下山呢。
真是讓猴子自個兒去尋死路啊。”
少年越發激動,咳了幾聲,身子不禁弓如蝦米。
護士推門進來,嗔怪道:“小弟弟,大半夜不睡,還說起胡話來了啊??!”
少年擺手,喘道:“不是胡話。那菩提祖師,就是外行!”
護士又好氣又好笑,給他掖了掖被角,將書抽去,放在牀頭櫃上。
“快睡。明天還要做檢查呢。”
少年悻悻躺下,待護士走後,又將書摸了回來,翻開到最後一回。
那幾頁紙翻來覆去,看了一遍又一遍。
最後。
他嘆了口氣,將書一合,抱在胸前。
“大聖不該成佛啊。”
他閉着眼道,“大聖若成佛了,這天地間,還有誰來鬧天宮?
還有誰,敢說一個不字?”
說完,便沉沉睡去。
可李晏卻是看見,少年閉目之後,書卷之中,透出一縷金光,化爲線,纏上少年手指。
順手腕而上,入眉心不見。
那一晚之後,少年的病更重了。
他醒來的次數漸少,大多時候都在睡着。
牀頭得西遊記,再也無人翻開。
可書頁之間,金光愈濃。
某夜。
少年想要上廁所,卻見病房中金光滿室。
其中,有道人影漸漸凝聚。
一身舊袍,鬚髮皆白,面容模糊,一雙眸子好似星河倒懸。
少年怔怔看着:“你是……?”
那人抬手將西遊記一拂。
嘩嘩翻開!
停在第一回。
只見頁上赫然寫着。
“感盤古開闢,三皇治世,五帝定倫,世界之間,遂分爲四大部洲。
東勝神洲,西牛賀洲,南贍部洲,北俱蘆洲。”
那人點在這行字上,看向少年。
“可願去?”
少年愣了片刻,不禁笑了。
“去!去!去!”
他答得極快,好似害怕這夢醒了。
那人似也笑了,揮袖而起。
整個房間的金光湧入少年體內。
少年只覺渾身一輕,病痛如潮退去。
可他的身體還留在牀上,氣息已散入那捲書裏。
“記住了。”
那人聲音自九天落下,入了少年耳中,
“你這一去,不可回頭。”
“要是回頭呢?”
“那便再回不來了。”
“好。”
少年看了一眼那具病榻上的身體。
“我走了!”
李晏看到這裏,古鏡光景頓滅,剩下漣漪在池面盪開。
他摸了摸面頰,不知何時流下淚來。
“原來,我早該想起這些。”
他低聲自語。
那面古鏡,懸於池上。
現出另一段畫面。
祖師立在一片混沌之中,手託這面古鏡,對虛空道:
“吾去也。此鏡留待有緣。有緣人若來,自當持此鏡,爲吾徒也。”
言罷,古鏡飛出,化作一道青光,沒入書卷之中。
李晏想起當初碰見猴子,那面鏡子憑空出現在識海之中。
他一直以爲,這是自己的金手指。
直到今日才知,它原來是祖師留在三界的信物。
不!
不止信物。
心鏡深處,藏着一道沉重的氣息,如同海淵天高一般。
李晏只覺氣息就在眼前,又觸之不及。
“聖位。”
兩字從他口中吐出,落定心間。
那鏡面上,顯出一行字。
字跡蒼古,氣韻悠然。
“西行圓滿,至找恍模蛇^量劫,可坐此位。”
李晏這才明白,爲何自己入此界後,能那般快與天地氣機相合。
道人合目。
池中白蓮悄然綻開。
蓮子中,一道金光沒入他眉心。
朱紋蓮花,倏忽間舒展開來,花瓣如焰,旋即隱沒。
自此,過去、現在、未來,三身漸次圓滿。
他再睜眼時,天已大亮。
晨光透溪而來,水聲潺潺,林鳥啁啾。
李晏自入定中醒來,只覺周身輕快異常。
竹杖已不知何時回到手中。
通體青翠,更勝從前,隱隱有華光流轉。
杖頭處,生出一片嫩葉,在晨風中微微顫動。
“三尸煉化,道基重塑,連這竹杖都沾了生機。”
李晏輕撫杖身,面上浮起一絲笑意。
他內視之下,體內洞天比從前寬闊何止十倍。
天地更厚高,山川河嶽皆有靈光流轉。
“洞天者,大天地也,吾身也。”
李晏吐納一口,只覺天地靈氣好似百川歸海,不必咿D周天,便自入竅中。
這便是三尸盡煉之妙。
他不再是與天地相爭的修行者。
反而成了天地間一段自然咿D的道則。
“可這最後一步,”
李晏抬頭望天,眉頭皺了一下。
他已將過去、現在、未來三身圓滿。
只要西行功成,天地大勢更易,聖位自現。
可那聖位,究竟在何處?
祖師留下的心鏡,只給了一句提示。
便再無其他。
“且不去想它。”
李晏收斂心神,提了竹杖,朝取經隊伍行去。
過了溪灣,便見那白龍馬系在樹旁,正低頭啃着青草。
馬背上空無一人。
不遠處,玄奘披着袈裟,在石上打坐,手持念珠,口誦經文。
八戒四仰八叉躺在一塊大青石上,鼾聲如潮,嘴角掛着涎水。
沙僧已生了火,正從溪中汲水,見李晏回來,忙起身道:“道長回來了!”
李晏點頭,走到玄奘身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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