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既白v
悟空嬉笑道,“他認定的事,便是佛祖親臨也未必能改。
你們先回去覆命,解陽山的事交給俺老孫便是。”
女官見勸不動,只得告辭而去。
玄奘望着桌上的詔令,眉頭緊鎖,良久方纔嘆道:
“貧僧一路西行,歷經風雨,自問心志從未動搖。
可今日之事,卻讓貧僧覺得困惑。
若換作旁人,以江山爲聘,或許便將就了。
可貧僧心中卻好似只有西天那捲經書。
這份執念究竟是對還是不對?”
“法師。”
李晏聲音平和,“貧道聽聞,佛門有四大皆空之說。敢問法師,何爲四大?”
玄奘一怔,答道:“地、水、火、風,是爲四大。”
“四大皆空,何爲空?”
“空者,非無也。四大因緣和合而生,因緣散滅則滅,故曰空。”
“既如此。”
李晏微微一笑,
“法師心中所執的西天真經,何嘗不是因緣和合而生?
既有因緣,便有執念。
有執念,便有心,即有所向。
法師方纔問,這份執念是對還是不對。
貧道以爲,對與不對,在於執念所向。
所向是猩闶瞧兴_心腸。
若爲自身,則爲凡夫俗念。
法師西行取經,爲的是普度猩四舜蟪朔鸬溃伪刈砸桑俊�
玄奘聞言,身子一震,怔怔望着李晏。
良久。
合掌一禮:“貧僧受教了。”
八戒在旁邊聽得一頭霧水,小聲嘀咕:“猴哥,道長方纔是說了什麼?
俺老豬怎麼一個字都聽不懂?”
“因爲你不是金蟬子。”
悟空拿棒子敲了他一下,笑罵道,“你這呆子,聽得懂纔怪了。”
便在此時,驛館外傳來一陣嘈雜之聲。
老嫗帶着一羣婦人,扛着鋤頭鐵鍬,堵在驛館門口。
見玄奘出來,跪倒在地,大聲道:“聖僧方纔應了老身的請求,老身無以爲報。
老身雖年邁,還有一把力氣。
聖僧去解陽山,老身便帶着這些姐妹跟在後面,替聖僧搬石頭開路!”
身後數十名婦人齊聲高呼,聲震街巷。
扛鋤頭,提扁擔,神色堅定,沒有絲毫畏怯之意。
玄奘連忙上前將老嫗扶起,勸她不必如此。
老嫗卻執意不肯,說解陽山那妖仙佔山三年,西梁女子受盡欺壓。
如今好不容易有人肯替她們出頭。
若躲在後面袖手旁觀,還有什麼臉面做人?
李晏在旁看着這一幕,心中微動。
婦人們手無寸鐵,對上一尊太乙散數的妖仙,無異於以卵擊石。
可眼中倔強,卻讓李晏想起了,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
這話出自《道經》,說的是百姓若被逼到了絕境,便不再懼怕死亡。
一個人連死都不怕了,還有什麼能讓她退縮?
西梁女國的女子們,雖然身無神通,卻有活下去的強悍!
思忖間,李晏望向解陽山方向。
那座山峯在夕陽下如同一頭蹲伏的巨獸。
山腹之中那道灰白霧氣越發濃郁。
山河社稷鏡,將山中的景象一一映現。
解陽山,山腹。
落胎泉眼被玄陰鎖陽陣盤封住,泉水中的陽氣被盡數截斷,化作縷縷白霧。
陣盤通體烏黑,刻着扭曲符文。
中央凹陷,積着一汪墨綠色的液體。
不斷翻湧,散發腐臭氣息。
與落胎泉本該有的清冽甘甜,卻是相反。
陣盤前盤膝坐着一名道人,青袍黑冠,面容清瘦。
看模樣頗有幾分仙風道骨。
只是那一雙眼睛暴露了他的本性。
此刻,如意真仙手中捏着一枚玉佩,對着陣盤唸唸有詞。
陣盤上符文,隨着唸誦不斷明滅。
墨綠液體翻湧得更快了。
偶爾。
有一縷陽氣從泉眼深處湧出,還未及升騰,便被陣盤吸了進去。
就連一絲殘渣都不曾剩下。
洞府兩側堆滿了金碗銀盞,珠玉瑪瑙。
也有尋常的銅錢碎銀,小山也似地堆了兩堆。
這些皆是三年來,向西梁女子勒索來的財物。
如意真仙也不整理,任由它們散亂堆着。
只在需要的時候隨手抓一把,煉化其中精華寶氣,便丟到一旁。
“快了,快了。”
如意真仙自言自語,暗金眼珠中泛起一絲狂熱,
“再吸三日,這落胎泉的陽氣便盡歸我所有。
屆時將這枚陽極珠煉成,我便能踏入太乙上乘之境。
再不必看牛魔王的臉色!”
驛館之中,李晏竹杖於地上畫了個圈。
五色光華在圈中流轉,映出解陽山的全貌。
又將如意真仙再吸三日等,一字不漏地送到腥硕小�
玄奘面色變了數變。
雖不通修行之法,他卻聽得出裏頭的貪婪瘋狂。
“阿彌陀佛,此人已入魔道。”
“入魔道倒還算好的。”
悟空蹲在廊下,拿草莖剔着牙縫,“他是被那陣盤上的歸墟濁氣勾了魂去。”
八戒湊過來瞅了那五色水鏡一眼,縮了縮脖子。
“猴哥,那陣盤黑漆漆的,上頭刻的什麼符,俺老豬看了便覺心頭髮緊。”
“歸墟玄陰真君的手筆。”
“《道經》有言,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馳騁畋獵令人心發狂。
如意真仙起初或許只想借這法寶封泉斂財,以償心中不平。
然陣盤之中藏着歸墟濁氣,日夜浸染神魂。
日積月累,便如飲鴆止渴,欲罷不能。
如今他已分不清,是他驅使陣盤,還是陣盤驅使了他。”
悟空將草莖啐在地上,掣出金箍棒在手中掂了掂。
“兄弟,你是說那妖怪已經不是他自己了?”
“一半一半。歸墟濁氣的侵蝕,與人心的貪嗔癡相合,方能生根發芽。
如意真仙心中若無怨無貪,陣盤縱是玄陰真君親手所煉,也不過一件死物。
奈何不了分毫。”
正說話間,老嫗帶着幾十名婦人並未散去,越聚多來。
街巷兩旁,搬來木凳,端了茶水。
也有人抱了自家的炊餅和醃菜,堵在驛館門口。
既不進來,也不肯走。
周驛丞滿頭是汗,在人羣中穿梭不停,勸了這個勸那個,卻哪裏勸得住?
只見一個赤膊的年輕女子排卸觥�
“驛丞大人莫要趕我們!
聖僧待會兒要上解陽山。
我們便是搬不動石頭,也總能在山腳下替他喊兩聲壯壯聲勢!”
滿街應和起伏。
“正是!我們西梁女子雖無啥子仙法,卻也有一腔血性!”
“那解陽山的妖仙盤踞三年,刮盡了我們多少血汗銀子!
今日有人肯出頭,我們便是在山腳下站着,也算出了這口惡氣!”
“我阿姐去年懷了雙胎,湊了半年銀錢纔買到三滴泉水。
那妖仙還嫌少,把我的銀簪子也奪了去!
那是我娘留給我的遺物!”
七嘴八舌,越說越憤。
幾名婦人紅了眼眶,被同伴攬着肩膀,低低啜泣起來。
更有幾人將袖口一捋,露出腕上磨出的粗繭。
說要去山腳下替聖僧掘一條土路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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