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既白v
老和尚終於開口,
“老衲還不是這寺中的方丈,只是藏經閣中一個管經的和尚。
那時寺中方丈是老衲的師兄,法號明覺。
精通經律論三藏,又擅風水堪輿,方圓八百里的寺院道觀,無不對他敬服。
師兄座下有個得意弟子,法號慧空,年方二十,天資聰穎,過目不忘。
師兄說他是百年難遇的佛門根器,將來必成大器。”
“那慧空也確實不負師兄所望。
二十歲便通曉三藏,二十五歲便能登壇講經,三十歲不到便被推舉爲監寺。
滿寺上下都以爲,他便是下一任方丈的不二人選。”
說到此處,晦明方丈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
“可那一年,慧空莫名變了。”
“他開始整夜整夜地不睡覺,獨坐在藏經閣中,翻看那些塵封多年的舊經卷。
那些經卷有的是前朝遺物,有的是從西域流落過來的,上頭記載着一些……
一些佛門中人本不該接觸的東西。
老衲曾勸過他,說那些經卷來歷不明,不看爲妙。
他卻說,佛法無邊,豈能因噎廢食?
真正的修行人,應當以智慧之劍斬斷一切無明。
管它什麼來歷不明,只要裏頭有真東西,便值得一讀。”
“老衲那時年輕,口舌笨拙,辯不過他,便由着他去了。
誰知這一由着,便由出了禍事。”
晦明方丈撥動了念珠。
“那年中秋夜,慧空來找我,神色極爲興奮。
他從懷中取出一卷梵文貝葉經,說是在藏經閣深處的暗格裏找到的。
那經卷上記載着一種修行法門。
能以心念驅使地脈之氣,將整座山寺化作靈山淨土。
他說此法一旦修成,寶林寺便是人間靈山。
天下僧侶無不向往,屆時佛法大興,功德無量。”
“老衲接過那貝葉經翻了翻,卻一個字也看不懂。
那上頭寫的雖是梵文,卻夾着許多古怪符文,老衲從未見過。
老衲勸他莫要輕舉妄動,不如等天明後去請教師兄。
他卻搖頭說來不及了,說他已照此法修行了三個月,今夜便是大圓滿之夜。
需借寺中古井之地脈樞紐,行最後一步。”
李晏聽到此處,已明白了大半。
那貝葉經上的修行法門,恐怕是外道之物借佛經之名,混入藏經閣中。
用以引誘慧空入魔的。
晦明方丈繼續道:“老衲勸不住他,便跟在他身後,想看他究竟要做什麼。
他走到古井旁,盤膝坐下,雙手結了一個古怪的法印,口中唸唸有詞。
那咒語聽在老衲耳中,只覺心頭一陣陣發緊。
老衲想上前拉他,雙腳卻像生了根似的,動彈不得。”
“便在此時,古井中的水面劇烈翻湧。
一道幽綠光芒從井中衝出,打入慧空眉心。
慧空身子劇震,七竅中湧出鮮血。
整個人的面容扭曲得不成樣子。
老衲嚇得魂飛魄散,想要呼救,嗓子眼裏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然後……老衲看見了他胸口裂開了一道縫。”
晦明方丈的面色在月光下顯得煞白。
“那道縫中,有什麼東西在往外掙。
黑漆漆的,上頭沾滿了粘液。
約莫一炷香的工夫,終於沒能完全掙出來,又縮了回去。
慧空胸口的裂縫自行合攏,連一道疤都沒有留下。
他站起身來,拍了拍僧袍上的泥土,朝老衲笑了一笑。”
“那一笑……”
晦明方丈閉上雙眼,嘴脣顫抖,
“老衲與他相處二十年,他的笑容老衲再熟悉不過。
可那一笑,眉梢眼角都是他,那笑意卻是別的什麼東西。”
“從那夜起,慧空便不再是慧空了。”
“他照常登壇講經,處理寺務,與猩f笑。
可老衲看得出,他眼睛裏多了什麼東西。
說不清道不明,卻讓人心底發寒。
他開始在寺中大興土木,說要重修寶林寺,將寺院擴建三倍。
師兄明覺方丈起初不肯,慧空便以三寸不爛之舌說動了城中幾位大施主。
硬是將工程開了工。
老衲暗中留意,發現他擴建的格局並非尋常寺院佈局。
那些新砌的牆,新挖的池,新栽的樹,位置都極爲古怪...”
第195章 修行到究竟處,連這個分別也要放下
“老衲不通風水堪輿之術,卻也能看出不像是爲了住人而砌的。
它們如同迷宮一般,將整座寺院割裂得支離破碎。
老衲去找師兄,師兄卻只是搖頭,說慧空自有慧空的道,旁人不必多問。”
“又過了半年,寺中開始死人了。
先是伙房的燒火僧,半夜跌進古井裏淹死了。
接着是藏經閣的掃地僧,從鐘樓上摔下來,折斷了脖子。
短短三個月,死了七個和尚。”
李晏聽到此處,竹杖一點地面。
一道五色光暈無聲無息地滲入老樹根部,順着樹脈向下探去。
片刻後,他在老樹底下的泥土深處觸到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截人骨,骨頭上刻滿了倒寫梵文。
“師兄終於覺察到了不對。”
晦明方丈繼續道,
“那一夜,他將慧空喚到方丈室中,關了門窗,師徒二人說了整整一夜的話。
次日天明,師兄從方丈室中走出來,彷彿老了幾十歲。
他召集全寺僧校斝宣佈將方丈之位傳給老衲,獨自一人走進了古井。”
李晏眉頭微挑。
“師兄說他要在井底閉關,以自身佛法鎮壓那井底的東西。
他囑咐老衲,若三年之內他不出來,便將井口封死,永世不得開啓。
老衲守在井邊守了三年。
井中起初還有誦經聲傳出,後來便漸漸沒了聲息。
三年期滿,老衲依言將井口封了。”
“那慧空呢?”
晦明方丈,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慧空在師兄入井的當夜便失蹤了。
有人看見他往後山去了,再也沒有回來過。
老衲派人尋了半年,只在後山一處斷崖上找到了他的袈裟,壓在塊石頭下面。”
他嘆了口氣,“可老衲知道他沒有死。
每當中秋月圓之夜,老衲都能聽見他在井底說話。
他是在跟師兄說話,還是在跟井底那東西說話,老衲便不知道了。”
李晏望着老樹上那張扭曲的人面:“這樹中附着的,是明覺的殘魂?”
晦明方丈手中念珠滑落在地,滾得到處都是。
他站起身來,望着李晏,眼中滿是不可置信之色。
“道長……道長怎知?”
“貧道方纔觀照此樹,發現樹中封着一縷殘魂。
那殘魂已與樹身融爲一體,想來是以自身魂魄爲引。
借老樹根脈之力,在地下結成了一重結界。
這結界恰在古井上方,正好將井底滲出的氣息壓住了大半。”
看向晦明,
“明覺的殘魂尚有一絲意識。
平日裏在樹下誦經,他都能聽見。
只是,他已無力回應了。”
晦明方丈聽了這番話,再也忍不住,俯身去撿那些散落的念珠。
撿了又掉,掉了又撿。
坐在地上,背靠着老樹,仰頭望着天上的明月。
月光照在臉上,已滿是淚痕。
“誦了三十年的《楞嚴經》,”
晦明方丈低聲道,“可,老衲能感覺到它在往外掙...”
他轉過頭去,
“道長既能一眼看穿這樹中玄機,想必不是尋常遊方道人。敢問道長法號?”
話音落下,夜風停了,整座寺院陷入異樣的寂靜之中。
“貧道姓李,名字不甚了了。”
晦明方丈顫巍巍起身,便要下拜。
“原來是李道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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