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既白v
裏面燃着長明燈,燈光將三世佛的金身照得明明暗暗。
那三尊佛像端坐蓮臺,面容慈悲而莊嚴。
只是金身上的金箔已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泥胎。
李晏在天井中站定,正欲開口,便聽得大雄寶殿側門聲響,走出一個老和尚來。
那老僧年約六旬開外,身形瘦削,穿着一領僧袍。
外罩袈裟,足踏麻鞋,手持一串紫檀念珠。
面上皺紋深刻,雙眉已白,眉尾垂垂向下,顯得有幾分愁苦之色。
老僧見了李晏,腳步微頓。
眼中閃過一絲異色,隨即趨步上前,合掌施禮道:
“無量壽佛,老衲法號晦明,忝爲本寺方丈。
敢問道長從何處來?有何貴幹?”
李晏還了一禮。
“貧道雲遊四方,途經寶山。
見天色已晚,欲在貴寺借宿一宵,不知方丈可方便?”
那晦明方丈聞言,面上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
合掌道:“道長來得不巧,今日寺中已有了借宿的客人。
乃是東土大唐差往西天取經的聖僧,帶了三人,一行人馬剛歇下不久。
禪堂已住滿了,方丈中也無多餘鋪位。
道長若不嫌棄,老衲在後院柴房旁有一間靜室。
雖簡陋了些,倒也清淨,可供道長歇息一宵。”
李晏聽他這般說,便知玄奘一行已在此寺中住下了。
他正要開口答謝,卻忽皺了皺眉。
山風從大雄寶殿後方吹來,裹着一縷氣味。
轉瞬即逝,山風再吹,便已消散無蹤。
可李晏知這不是錯覺。
晦明方丈似也察覺到了什麼,手中念珠撥動的速度微微一快。
隨即又恢復了原本的節奏。
側身引路。
“道長請隨老衲來。”
李晏隨他穿過天井旁的一條窄巷。
巷子盡頭是一扇小門,推開便是後院。
靠牆堆着一垛柴薪,旁是一間土坯房。
推門進去,裏面簡陋。
一牀一桌一椅。
桌上擱着一盞油燈。
牆上掛着一幅字。
寫的是【安禪製毒龍】五個草書。
與尋常禪房中的清淨,自在之類大不相同。
李晏見此一幕,竹杖輕點地面。
不動聲色地在靜室四周佈下一道結界。
晦明方丈似毫無察覺,只將油燈點燃。
又親自去院中井裏打了一壺水,擱在桌上,合掌說:
“道長將就歇息,若有需要,只管喚老衲便是。
老衲的住處就在前頭,離此不遠。”
李晏點頭稱謝,晦明方丈便轉身離去。
李晏在牀榻上盤膝坐下,將竹杖橫於膝上,緩緩闔上雙眼。
心神沉入山河社稷鏡中。
鏡面泛起層層漣漪,映出了整座寶林寺的全貌。
大雄寶殿,天王殿,藏經閣,禪堂,方丈,齋堂,鐘樓,鼓樓。
一一呈現,如同一個縮小了無數倍的沙盤。
在這沙盤之中。
李晏看見了玄奘正坐在禪堂燈下溫習經文。
悟空躺在藤牀上翹着腿假寐。
八戒鼾聲如雷肚皮朝天。
沙僧盤膝而坐閉目調息。
忽地,目光卻在那口古井上停了停。
古井水面,倒影中,星子的位置,卻與天穹上的星子位置有些微的不同。
應是井底有什麼東西,將星光彎曲了。
李晏將心神往井中探去。
到了井底,水變得幽深起來。
連山河社稷鏡的觀照都變得模糊了幾分。
在那模糊之中,李晏隱約看見井底的淤泥裏,埋着一截黑乎乎的東西。
那東西約莫三尺來長,碗口粗細,形似一根斷裂的銅柱。
銅柱表面鏽跡斑斑。
鏽層之下卻隱隱有光在流動。
那光呈幽綠之色,時明時暗。
李晏眉頭微皺,將心神從井中收回。
山河社稷鏡的鏡面上浮現出一行淡金小字。
【寶林寺古井鎮物:鎮龍樁。
以首山赤銅混以天河弱水之精煉成,專鎮地脈異動。
其下鎮壓之物不詳,封印已鬆動三分。】
李晏睜開雙眼。
燈焰跳動了幾下方纔穩定下來。
將竹杖往地上一頓,五色光暈滲入地底。
不過盞茶工夫,整座寶林寺地下的情形便呈現在他靈臺之中。
原來這寶林寺並非尋常寺院。
它建在一道地脈的匯聚之處。
地脈從四面八方而來,在此處交匯,形成一個天然的靈氣樞紐。
建寺之人顯是精通風水堪輿之術,將大雄寶殿正正地壓在地脈樞紐之上。
以佛門香火之力調和地脈靈氣,使之溫順平和,滋養滿山草木。
而那口古井的位置,恰是地脈樞紐的正上方。
換句話說,井底的鎮龍樁,便是整座寺院風水陣的陣眼。
可如今,那鎮龍樁下的封印已鬆動了三分。
被鎮壓的東西雖然尚未脫困,卻已有絲絲縷縷的氣息從裂縫中滲出。
融入井水,順着地脈擴散到整座寺院之中。
這便是他在天井中,聞到的異常氣味來由。
李晏正自思忖,聽得靜室外傳來腳步聲。
抬了抬眼皮,山河社稷鏡中映出一個人影。
正是那晦明方丈。
老和尚獨自一人走到後院老樹下,在石凳上坐了。
手中念珠撥得飛快,口中唸唸有詞,面上神色卻極是凝重。
李晏心中一動,將山河社稷鏡的觀照之力微微加強。
晦明方丈的誦經聲便清晰起來。
他念的竟是《楞嚴經》中鎮壓魔障的那一段。
一字一句,極爲虔铡�
唸完一遍,又念一遍。
到第三遍。
老和尚停了念珠,望向老樹,長長嘆了口氣。
“師兄。”
晦明方丈聲音中滿是苦澀,
“你當年種下的因,如今果報將至。老衲守了三十年,怕是守不住了。”
話音剛落,老樹枝葉自動,嘩嘩作響,像是在回應他的話。
樹幹上皸裂的紋路,在月光下隱隱組成了一張蒼老的人臉。
眉目模糊,嘴脣翕動,卻又什麼都說不出來。
晦明方丈望着那張樹臉上的紋路,眼中閃過一絲悲慼。
又低下頭繼續撥動念珠,誦經之聲再起。
李晏將這一幕看在眼裏,心中已有了七八分明白。
他收了山河社稷鏡,站起身來,推開靜室的門。
走到樹下,在晦明方丈對面的石凳上坐了下來。
晦明方丈抬頭看見他,面上閃過一絲慌亂。
旋即又恢復了平靜,合掌道:“道長還未歇息?”
李晏將竹杖倚在石桌旁,望着樹上那張若有若無的人臉,道:
“方丈,這樹上附着的是什麼人?”
晦明方丈手中的念珠猛然一停。
“道長看出來了?”
李晏點點頭,靜靜等着。
夜風吹過,樹影婆娑,月光從枝葉縫隙中篩下來,灑在石桌上。
斑斑駁駁如同一局殘棋。
晦明方丈望着那棋盤,眼中閃過一絲追憶之色。
“三十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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