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評委席上六支筆全部就位。
伊莎貝拉·阿什福德坐在最右側,袖口壓著評分表。
她的筆夾在食指和中指之間,姿態隨意。
李察開口了:“當你站在房間裡,你會說房間是你的世界。”
聲音在穹頂石壁之間展開,清晰平穩,音量不高但每個字都送到了最後一排。
“牆壁是邊界,門窗是出口,屋頂是天空。”
“你在房間裡吃飯、睡覺、讀書、思考,你以為你瞭解了一切。”
臺下那些剛剛聽完蒙塔古長篇大論的人,正在把思路從帝國敘事中收回來。
他用三句短話把所有人拉進了一間房間裡。
“但如果有一天,你聽到牆壁裡有水管在響,你會怎麼做?”
臺下的空氣微微凝滯了。
前面的參賽者都在談殖民、法律、文化衝突……宏大敘事,精英視角,從高處往下看。
他的開頭是一間房間,一面牆壁,一根水管。
每個人都住在房間裡,每個人都聽到過牆壁裡不明來源的聲響。
“大多數人會說:那是水管,和我無關。”
他的目光從評委席掃過觀眾區,又掃回來。
“他們的文明,就是這間房間裡的一切。
牆壁以內,是已知的世界。牆壁以外?不存在。”
“他們能聽到水管的聲響,偶爾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嘎吱一下,咕嚕一聲,但他們選擇不去追究。”
“因為追究意味著承認一件事。”
他的聲音稍稍壓低半度。
“牆壁的另一邊,有什麼東西在咿D。”
“它一直在咿D,在你出生之前就在咿D,在你入睡之後還在咿D。
你的房間,你的生活,你的一切日常,都建立在那些你看不見的管線上。”
“而你對它一無所知。”
石壁把尾音送了回來,在穹頂下轉了一圈才消散。
評委席上,謝頂教授的筆停了。
第60章 我們並非只為自身而生
“但總有人不一樣。”
他的語調開始往上走了。
“總有人會把耳朵貼在牆上,他們無法忍受不知道的狀態。”
“他們聽到聲響,於是想知道牆的另一邊是什麼。”
“他們鑿開牆壁,看到了管線。”
他停了一下,讓“管線”這個意象在五百多人的腦子裡著陸。
“他們沿著管線往深處走,發現管線連著更大的管網,管網連著水塔,水塔下面是地下河。”
“地下河通向哪裡?他們不知道,但他們還在走。”
他的手從講臺邊緣抬起來,朝下方聽眾席輕輕一指。
食指指向地面,像在指腳下的石板,又像在指石板下面更深的地方。
觀眾席上有人視線跟著手指往下看了一眼,又趕緊收回來。
“西塞羅曾經說過一句話。”
“Non nobis solum nati sumus.(我們並非只為自己而生。)”
“他說的不是政治義務,更不是公民責任。”
“他說的是……有些東西比你的房間更大,比你的一生更長。”
“你可以選擇留在房間裡,關上門窗,把水管的聲音當成幻覺。
大多數人這輩子都是這樣過的,安全、溫暖、無知無覺。”
“你也可以選擇把耳朵貼在牆上。”
“選擇鑿開牆壁,走進管線後面的世界。”
“那個世界或許比房間更冷,更暗,更危險。
管線上會有破裂的地方,地下河裡會有你沒見過的東西。”
“但至少,你在追問。”
“追問本身就是文明。”
他最後的語速放得很慢,每個字之間都留出了足夠的呼吸空間。
“而文明的邊界……”
他停下來了,整座禮拜堂在等他的下一個詞。
“在你停止追問的那一刻。”
這句話從講臺上落下來後,禮拜堂裡的人久久失語。
角落裡帕爾默正在咬餡餅。
他咬到一半就停住了,嘴巴半張著,一塊牛腰子懸在半空中。
掌聲從前排開始,往後面擴散。
手掌擊打手掌的聲音在石壁間疊加,形成了滾雷般的效果。
帕爾默終於把嘴裡的餡餅嚥下去了,用油膩的手鼓了兩下掌,在褲子上擦了擦,又繼續鼓。
哈欽森把手裡紙包放在腿上,很認真地鼓了很久。
評委席上,白髮老教授把筆放下來鼓了掌。
謝頂教授沒有鼓掌,但他在評分表上寫滿了全部空白欄。
兩位校長也在記錄,其中一位寫完之後回頭對另一位說了句什麼,兩人同時點了下頭。
李察在講臺上微微欠身,走下去了。
走回座位的路上,他經過了蒙塔古。
金髮少年側過頭來看了他一眼。
“Bene dixisti.(你說得好。)”
在這種場合用拉丁文打招呼,等於兩個劍士在賽後相互碰了下劍尖。
“Gratias tibi.(謝謝。)”李察回了一句。
凱瑟琳坐在隔了兩個座位的地方,紅髮垂在肩上。
她沒有看過來,但李察經過時她開口了。
“水管。”紅髮女孩嘴角帶著弧度:“我的祖先們管那叫精靈。”
李察回了一句:“每個人有每個人的叫法。”
凱瑟琳的笑容大了一點。
西蒙在他坐回來之後,很久沒有說話。
等了一會兒,他小聲說著:“我剛才一直想找你演講裡的邏輯漏洞。”
“找到了嗎?”
“沒有。”他推了推圓框眼鏡:“反而把自己繞進去了,現在滿腦子都是水管。”
評委席最右側,伊莎貝拉·阿什福德低下頭去看評分表。
她手裡的筆終於動了,在“修辭理解力”和“表達深度”兩欄上各寫了一個數字。
本來出於親戚間的避嫌原則,她只准備打一個均分。
但李察講的太好了,讓她沒忍住給了兩個滿分。
房間、牆壁、水管、管線、地下河。
這個少年在五百多名觀眾面前,用一段不到四分鐘的公開演講,描述出了帷幕的模糊圖景。
沒有一個專業術語,沒有一個會引發懷疑的詞。
普通人聽到的是一篇關於知識邊界與人類好奇心的精彩議論。
懂行者聽到的是另一層東西。
找到這樣對帷幕後真正感興趣的人,本身就是他們選拔的目的所在。
伊莎貝拉把筆帽擰上,靠回椅背。
這孩子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而且他知道在這種場合下,該說到什麼程度。
………………
最終排名在下午四點公佈。
這次不用擠公告欄了,由主持人在講臺上宣讀。
白髮老頭清了清嗓子,五百多人都安靜下來了。
“咳咳……本屆西塞羅杯,最終排名如下。”
“第一名:亞歷山大·蒙塔古,伊頓公學。”
臺下掌聲很熱烈,但沒有人意外。
蒙塔古在自己位置上站起來,微微欠身致意。
綜合兩輪的總分碾壓,無可爭議的冠軍。
“第二名……”
主持人停了一下。
停的時間比宣佈第一名時長,大概是因為這個名字在他預料之外。
“李察·威廉姆斯,格林伍德中學。”
臺下安靜了一會兒,這是個沒人聽說過的學校名字。
但很快掌聲響了起來,比宣佈第一名時更持久。
第一輪排名第四的選手,靠第二輪自由演講直接跳到了第二。
掌聲帶著熱情,這是對逆襲者的本能好感。
李察站起來,朝評委席方向欠了欠身,坐回去了。
觀眾席那邊傳來的掌聲裡,有一雙手拍得格外用力。
霍蘭德先生站起來又坐下,禿頭在人群裡上下起伏。
旁邊的韋斯特先生也在鼓掌,力度稍小一些。
格蘭女士又把金絲眼鏡摘下來擦了擦。
她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尖,裝作什麼事都沒有。
“第三名:凱瑟琳·布萊克伍德,切爾滕納姆女子學院。”
紅髮女孩站起來很乾脆地點了下頭,坐回去了。
坐下後她側過頭對李察的方向看了一眼,嘴唇動了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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