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準備好了?”
“準備好了,先生。”
韋斯特先生“嗯”了一聲,把目光轉回廣場上的人群。
一個女教師站在兩位先生的旁邊。
她一頭深色捲髮,鼻樑上架著副金絲眼鏡。
上次小型展示會上她同樣在階梯教室,李察記得那張臉,但當時沒有機會認識。
“這位是格蘭女士。”霍蘭德先生介紹道:“修辭學教研組的。”
格蘭女士朝他微微頷首:“上次聽了你的試講,期待今天正式表現。”
“謝謝。”
“緊張嗎?”
“還好。”
“‘還好’就是有一點緊張。”
格蘭女士把眼鏡推了推:“適度緊張是好事,說明你把這事當回事。”
李察看向另一側,兩個高年級學生蹲在石柱旁邊。
一個抱著書包在翻什麼;另一個雙手插兜仰頭看禮拜堂穹頂。
看到李察來了,翻書那個抬起頭來。
“威廉姆斯。”
“你們好。”
“我叫帕爾默,這位是哈欽森。”他朝旁邊一指。
哈欽森把目光從穹頂上收回來,對李察點了下頭:
“你就是霍蘭德先生說的那個演講天才?”
“不是天才,就是比賽選手。”
“我們是來走個過場的。”帕爾默很坦盏嘏牧伺氖盅e的課本:
“這東西我翻了三遍都沒背下來,第一變位動詞的完成時到底是i還是isti,我到現在都分不清。”
哈欽森接話:“別給自己找藉口了,我壓根就沒翻。”
帕爾默看著他:“那你來幹什麼?”
“韋斯特先生說可以記一次社會實踐學分。”
“……你為了一個學分跑到帝都來?”
“火車票報銷。”哈欽森說完又想了想:
“順便還能逛逛帝都,你知道國王十字車站旁邊那家餡餅鋪嗎?我表姐說他們的牛腰子派全帝國最好。”
“那他們家有配芥末醬嗎?”帕爾默也來了興致。
“當然有,據說還是他們家自己調的,放了一整根辣根進去。”
韋斯特先生忍不住打斷他們的閒聊:
“你們兩個,到時候上了臺別給我念錯了……”
帕爾默擺擺手:“放心,我打算唸到第三段就假裝嗓子疼下來。”
哈欽森看了他一眼:“你要不要臉?”
“學分到手就行了,要什麼臉。”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笑了。
李察也笑了。
他本來還擔心高年級會不會對一個低年級學生代表學校參賽有什麼意見。
現在看來完全是多慮了。
這兩位有著自己的節奏和安排:一個衝著學分來的,一個衝著餡餅來的。
格林伍德給他們的任務就是到場,他們到了。
至於成績,那是李察的事。
霍蘭德先生的目光在掃視廣場上的人群。
“伊頓的隊伍到了。”
他指了指廣場東側的一群人。
幾個衣著筆挺的年輕人從兩輛四輪馬車下來。
走在最前面的少年一頭金髮,身量修長,校服每道折線和用尺子量過一樣。
他和身旁老師說著什麼,偶爾側過頭對同行人笑笑,笑容很鬆弛。
那種鬆弛不是故意表現出來的,它來自一種從出生起就知道自己會贏的篤定。
你在這種人身上找不到戾氣,因為戾氣是資源不足者才需要的東西。
第55章 七賢辯論
李察在腦子裡對照了一下霍蘭德給的名單。
亞歷山大·蒙塔古,伊頓公學,奪冠大熱門。
蒙塔古家族是王室近臣,在上下議院中都頗有人脈。
“就那個一頭金毛的?”帕爾默從後面湊過來小聲問。
“嗯。”
“看著確實是個帥氣的公子哥。”他評價了一句,又補充道:
“頭髮好看,就不知道拉丁文說的怎麼樣了。”
廣場另一側,一群穿著切爾滕納姆深綠校服的學生正在集合。
其中一個紅髮女孩站在隊伍側面,沒和別人聊天,兩手背在身後,目光在四周掃視。
她的下巴微微抬著,臉上有一種高地人才有的骨相。
女孩下頜線硬朗,沒有女性傳統意義上的柔美,非常有記憶點。
哈羅公學的隊伍來得最晚。
他們的馬車幾乎是踩著報名截止時間到的。
菲利普斯從車門裡出來的時候手上還端著杯茶,很不緊不慢地喝完最後一口才把杯子遞給隨行僕人。
他穿著哈羅的深藍校服,金紐扣在陽光下很亮。
走路方式和他端茶方式一樣,從容得近乎慵懶。
除了名單上這幾位之外,廣場上還有好幾十名參賽者,從帝國各地的優等學校趕來。
校服顏色深深湝,校徽樣式各異,口音也五花八門。
有濃重北部口音的,有帶殖民地腔調的,有幾個說話時會不自覺地夾雜外來詞。
大部分參賽者都在默默做賽前準備。
有人靠在石柱上翻著速記本,有人閉著眼睛動嘴巴,有人在和老師做最後一輪對練。
至於格林伍德,一所北方工業區的製造業城市中學,在這堆名字裡完全排不上號。
沒有人朝他們這邊多看一眼。
李察覺得這樣也不錯。
比起想象中可能存在的敵意或輕視,被無視是最舒服的處境。
沒人盯著就沒人打擾,他只需要專心把自己的事做好。
九點整,禮拜堂正門開啟了。
人群開始往裡面湧,參賽者和觀眾從兩側入口分流。
李察跟著格林伍德的隊伍走進聖奧古斯丁禮拜堂。
踏入大門那一刻,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穹頂極高,目測至少有十五米。
石灰岩肋拱從四面牆壁上升起,在最高處交匯成星形拱心石。
陽光從兩側的窄長花窗裡擠了進來。
哈欽森在身後發出感嘆:“這天花板也太高了吧?”
帕爾默仰著脖子看了看:“蓋這麼高,冬天取暖得燒多少煤啊。”
“你能不能有點文化人的審美?”
“審美不能當飯吃。”
李察沒理他們,仰起頭看穹頂內壁。
一幅巨大的壁畫覆蓋了整個穹頂。
普通參賽者路過的時候,可能只會注意到畫面的宏偉和顏料的鮮豔。
這是新古典主義風格,七個穿託加袍的人物圍坐在月光下。
人物都手勢各異,表情從沉思到爭辯再到頓悟。
標題銅牌鑲嵌在壁畫正下方石壁:《七賢辯論》。
帕爾默從後面拍了拍他的肩膀:“走路看路,別光看天。”
“好的。”他放慢步伐,但目光還留在穹頂上。
普通人看到的只是顏料和構圖,他看到的不一樣。
穹頂上那些顏料在以太場中呈現出完全不同的色譜。
七位哲人的託加袍在肉眼裡是白色和赭色的,在具備以太的視覺裡卻隱隱泛著微光。
暗金、青銅、藍銀,每個人物色調各不相同。
每個人物手勢方向、坐姿朝向、甚至袍角褶皺走勢,也都和穹頂的肋拱結構精確對應。
七個人物就是七個錨點,託加袍褶皺是銘文的偽裝,自然光是整個構圖的啟用媒介。
整幅壁畫本身就是一座巨大的封印陣。
畫家在幾百年前把以太編織進了顏料的筆觸裡。
他毫無疑問是個真正的大師,既是藝術大師也是封印大師。
壁畫作為畫是完美的,封印同樣也是完美的。
兩重身份疊加在同一幅畫面上,互不干擾,互相成全。
即使有人看到了顏料裡的秘密,也無法在不毀掉壁畫的前提下破壞封印。
封印效果也很明確,他一走進禮拜堂,就感覺到胸口日之座裡的溫熱被均勻地壓了下去。
整座禮拜堂是帝都最純淨的區域之一,超凡力量在這裡都會被壓制到極低水平。
這就確保了裡面進行的一切活動,包括今天的西塞羅杯,都不會被神秘側的任何因素干擾。
純粹的學術競技,公平的賽場。
他收回目光,跟著隊伍往參賽者席區走。
格蘭女士在旁邊小聲提醒:“抽籤在前臺,抽完找位置坐,第一輪九點半開始。”
霍蘭德先生已經走到觀眾席那邊去了。
臨走前他轉頭看著李察,嘴巴張了張,大概想說些什麼鼓勵的話。
猶豫了一會兒,最後只豎了下大拇指,就把那顆亮閃閃的大腦門轉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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