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第三句指……下。”
他在“下”這個單詞下劃了條粗線表強調。
“指東和指西的兩句,教會在十二世紀末就刪了,說是措辭過於粗暴,有失體統。
實際上是那兩句各對應著阿爾比恩南部兩處真實的中型薄弱點,念出來會在以太層面產生定向共振。”
“指‘下’的第三句活得更久一些,一直保留到了十四世紀。”
波洛克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
“它指向的是一處大型薄弱點。
教會刪它的時候,在內部備忘錄裡寫的理由是‘該段拉丁文法有誤,予以修正’。”
“文法有誤。”他輕蔑的哼笑著。
“一群最精通拉丁文法的教士,突然在用了幾百年的祝对~裡發現文法錯誤,你們覺得合理嗎?”
底下有人笑出了聲。
波洛克把兩份文本並排拉到木架上。
“課堂作業,左邊是彌撒書現行版本,右邊是十三世紀抄本。
你們自己對比,找出被拔掉的牙在哪裡。”
李察把筆記本翻到空白頁,開始對照。
他的心情很鬆弛。
種子試煉剛剛完成,新獲得了命名能力,腦子裡的興奮勁沒完全退下去。
波洛克在講臺上拿著粉筆一顆一顆地指。
這裡教會刪了一個限定詞,那裡用溫和的祈願語態替換掉了原先命令語態。
每一處修改都極其微小。
單獨看任何一處,都只能算措辭調整。
可幾十處加在一起,整段祝对~從一柄能扎出血的匕首變成了形狀相似的玩具塑膠刀。
李察盯著兩份文本看了一會兒,筆尖在頁邊空白處滑了起來。
他寫了一行字:
“給無牙的東西裝上牙,和給有牙的東西拔掉牙,是同一門手藝。”
寫完了自己看了一遍,又在底下補了半句:
“區別在於你站在牙醫那一邊,還是站在牙齒那一邊。”
到了課間,伊迪絲準備去下一堂課。
她抱著動物圖鑑,路過李察身邊的時候往他筆記本上瞟了一眼。
“這是你自己想的?”她看向那行字。
李察把本子往她那邊挪了挪。“算是吧。”
伊迪絲歪著頭看了好幾秒。
“那給一隻聖?裝上牙,它會不會變成鱷魚?”
李察覺得有些好笑,這姑娘的腦回路也蠻抽象的。
“……不會變成鱷魚。”李察把笑憋回去:“會變成一隻嘴特別硬的鶴。”
“嘴硬的鶴。”伊迪絲想了想:“那不就是鵜鶘嗎?”
“鵜鶘嘴不硬,嘴大。”
“嘴大也算一種牙吧?”
“……伊迪絲,嘴大和有牙是兩碼事。”
女孩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抱著她的動物圖鑑走了。
李察在筆記本上重新寫了一句。
“命名即裝牙,解構即拔牙,兩者是同一把鉗子正反面。”
第331章 為影子命名(月票加更10)
下課後,李察去了314室。
敲門進去,屋裡只有小姨一個人,克拉拉和索菲亞的桌上都空著。
索菲亞椅子靠背上搭了一件外套,忘了帶走。
伊莎貝拉坐在寫字檯後面,頭也沒抬:“關門。”
李察關上門,在對面椅子上坐了。
伊莎貝拉從一旁取出油紙包,在桌面上解開。
陶偶躺在油紙裡,那張裂痕臉朝著天花板,缺了鼻子。
“這東西我拿給系裡的幾位看了。”
伊莎貝拉把桌上的紅筆撥到一邊:“莫蒂默教授也過了一眼。”
李察沒說話,靜靜聽著。
鑑定結果和他預估的有偏差。
“陶偶本身產地是克里特,年代大約在邁錫尼晚期。”
伊莎貝拉介紹著。
“它原先封的是一段‘迷宮之語’,持有者如果在迷宮或者在帷幕後區域裡迷了路,可以藉助它找到出口。”
“迷宮之語……”
李察覺得這個自動導航功能蠻厲害的。
當初菲爾德上尉和莎拉教他們這些新入者的第一課,就是在帷幕後的薄弱點不能亂走,迷失就回不來了。
“後來不知道怎麼的就落進了灰燼帶。”
伊莎貝拉把陶偶翻了個面。
“封印裡那段迷宮之語掙脫了,跑了。”
小姨繼續往下說著:“殼裂了,裡面是空的。”
李察明白了。
“所以我之前拿到它的時候,怎麼都讀不出有用東西來。”
伊莎貝拉用指甲在陶偶底輕輕劃了一下。
“而且這東西受了一輪又一輪的汙染,原本幫人找路的功能反轉了,變成了讓人迷路。”
“不過帝都大學館藏裡只有三份迷宮傳統的殘片,這隻陶偶上的底紋算比較完整的。”
李察點點頭。
“那底紋我先拓一份留著,原件交給系裡。”
“館藏多一份克里特迷宮的實物參考,我在系裡的信用也多一些。”
伊莎貝拉看了外甥一眼,那張冷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你自己決定。”
說是怎麼說的,可李察聽得出來,小姨滿意得很。
伊莎貝拉把陶偶重新包好,推到了桌角。
然後她又從那疊檔案底下抽出一份蓋了火漆的公文。
她把那份公文平鋪在桌面上。
“克拉拉的外勤令也下來了。”
李察的手放到了膝蓋上。
“下個月初出發,去北方。”
“蓋爾高地?”
小姨搖了搖頭。“更北。”
“奧克尼群島。”
李察在腦子裡把地圖調出來。
奧克尼群島,阿爾比恩最北端再往上。
是掛在最頂上那串零零碎碎的小島,那裡的寒風能把人削成一張紙。
“具體是哪裡?”
“斯卡帕灣。”伊莎貝拉的食指在桌面上點了一下。
“帝國海軍大艦隊的錨地。”
“幾十艘主力艦、戰列巡洋艦、驅逐艦編隊全縮在那一片海灣裡。”
幾十艘鋼鐵鉅艦常年停在同一片水域裡。
數萬名水兵日日夜夜在艦上吃飯、睡覺、操練、焦慮、害怕。
艦隊一年到頭幾乎不出港,報紙上說這叫“存在艦隊”策略,用存在本身威懾對方。
可那些鉅艦排出來的煤煙、鐵鏽、人的體溫和精神壓力,日復一日地漚在同一片海灣的底下。
而奧克尼群島上,遍佈著新石器時代的立石圈和墓穴。
斯坦尼斯之石,梅斯豪古墓,布羅德蓋石環……全是幾千年前的祭祀遺址。
那些東西在地下已經沉了夠久了,頭頂再壓上幾十艘軍艦和幾萬個活人的恐懼……
“克拉拉學姐去那邊是做什麼?”
“海底封印的維護,要潛下去做。”
小姨的臉色也不好看。
李察在書上看過。
那些把薄弱點蓋子摁住的銘文刻在海床岩石上,從業者得揹著以太蓄能器潛到水底,一筆一筆地補。
海底看不見日光,以太場被海水壓得畸形,人在裡面工作的時間極短。
能做這種工作的從業者,帝國上下數得出來的不會很多。
學姐是很優秀的人,正因為其優秀,上面才會讓她來做更艱難的工作。
辦公室的門響了一下,克拉拉推門走了進來。
她右手提著一個紙袋,紙袋底沁了一小塊油漬。
“給你們帶的。”她把紙袋放到桌上。
紙袋裡是兩份小蛋糕,一份檸檬味,一份焦糖味。
李察愛吃酸,這一點他身邊的人都留意到了,包括妹妹、格蕾,還有兩位學姐。
他突然發現,自己似乎很少留意身邊的人喜歡什麼。
“克拉拉學姐,你水性好嗎?”
克拉拉拿了一份蛋糕遞給導師。
伊莎貝拉接過去的時候手指碰到了油漬,皺了下眉。
“不用擔心。”克拉拉的聲音和平日裡沒有差別。“我游泳很好。”
伊莎貝拉把那份焦糖蛋糕擱在桌角。
又翻出莫蒂默教授拆乾淨的那片執旗者旗料攤在了桌面上。
“我幫你問了克拉拉的那位遠房表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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