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他閉上眼睛,嘴唇開始快速翕動,呼吸頻率驟然提升到正常人數倍以上。
過度換氣,李察在書裡讀到過這種訓練法。
燃血之道的學徒,需要在極端體溫落差中強迫身體將以太壓入血管。
冰水讓四肢末梢的血管急劇收縮,血液被迫迴流到軀幹核心區域。
在這個過程中進行過度換氣,以太會隨著湧迴心髒血流一起灌入血脈深處。
文森特的面色在幾秒內從正常變成鐵灰,嘴唇發紫,額角暴出青筋。
他把雙手從冰水裡抽出來,胳膊上的皮膚泛著暗紅,像被燙傷了一樣。
緊接著是爆發。
他轉身對準木樁揮出一拳,拳頭砸在包裹著粗麻布的木樁上,整根樁子在沙地裡晃了三晃。
那聲悶響就是從這裡來的。
他連出四拳,每一拳都讓木樁往後退了半寸。
第五拳砸完,文森特退了兩步,雙手撐在膝蓋上猛咳了好幾聲。
有血絲從唇角滲出來,他用袖子擦了擦,站直身體重新走回冰水桶旁邊。
下一輪馬上又開始了。
另外有幾個年輕人也在做類似的訓練。
一個在圍牆角落裡赤膊做蹲起,腰上綁著鐵塊和沙袋,嘴裡銜著一截皮繩,防止咬到舌頭用的。
另一個更極端,他直接用平板支撐的姿勢趴在沙地上,後背被同伴用木棍掄圓了猛抽。
每一下落在身上都是實打實的,皮肉綻開了口子,血珠沿著脊柱兩側往下淌。
被打的那人咬著牙一聲不吭,每挨一下就做一組爆發呼吸。
李察看那棍子落在身上皮開肉綻的樣子,自己都感覺有些幻痛。
燃血之道的入門訓練,書上文字描述和親眼所見確實差了好多。
“許多學徒撐不過頭個冬天。”附錄C裡這句話寫得剋制又冷靜。
但配上眼前畫面,每個字都有了血的溫度。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細長蒼白、骨節分明,這是握筆的手。
打架的時候估摸著還沒等他伸出手,人家就能把他打翻在地。
………………
到了七點鐘吃早飯的時候,文森特已經換好乾淨衣服坐在長桌另一頭。
如果沒嘴角那道擦得不是很乾淨的血痕,誰也看不出一小時前他還在冰水桶旁把自己折騰得死去活來。
“早。”文森特衝他舉了下茶杯。
“早。”
“老爺子說,你今天可能會想出去轉轉。”
他把一塊烤麵包掰成兩半,大的那半塞進嘴裡:
“花月街,對吧?”
“嗯。”
“好地方。”文森特嚼著麵包含混地說:
“不過那條街水挺深的,頭回去最好有人領著。”
伊芙琳從走廊那頭跑過來,頭髮只紮了一半,另一半散在肩上。
她手裡攥著昨晚那盒瓦倫丁巧克力,顯然剛啃了兩顆當早飯。
“哥,你今天要出去?”
“對,出去辦點事。”
“帶上我一起?”
“不方便。”
小姑娘有些困惑的皺了皺鼻子,但也沒再問更多。
“那我和媽去百貨公司逛逛。”
她把巧克力盒子往桌上一擱,自己去倒茶了。
………………
阿什福德家的四輪豪華馬車,確實比路邊招手叫的漢瑟姆舒適了不知道多少倍。
減震彈簧把石板路的顛簸消化掉了大半,車廂內鋪著羊絨坐墊。
文森特靠在對面座位上,翹著二郎腿。
換了身日常打扮後,他看起來就是帝都街面上隨處可見的富家青年。
深藍大衣,溁腋窦y褲,脖子上圍了條薄圍巾,皮鞋擦得鋥亮。
這人訓練時一身肌肉鼓起來幾乎要把衣服撐裂,但現在穿著尋常服飾卻顯得很精瘦,這倒也很神奇了。
“表哥。”
“嗯?”
“你每天早上都那麼練?”
文森特摸了摸腦袋,隨即明白他看到了晨練。
“每天都這樣。”他把圍巾往上拉了拉:
“冰水和木樁是基礎課,無論寒暑雨雪,一天不落。”
“從什麼時候開始?”
“十三歲。”
李察暗暗咋舌。
冰水浸泡、過度換氣、木樁擊打、肌肉被抽打到皮開肉綻……六年來每個清晨都在重複這一切。
“習慣了就好了。”文森特看出他在想什麼:
“頭一年最難,每天早上醒來都不想下床,身上沒有一塊不疼的。”
“後來疼著疼著也就麻了,再後來疼變成了熱,熱又變成了力氣。”
他抬起右手,攥了攥拳頭。
拳面上有層老繭,指關節處皮膚比周圍深了好幾個色號。
“要是換我來練,大概撐不過頭個月。”李察很坦铡�
“你本來就不該練這個。”文森特似乎覺得理所當然:
“昨天老爺子跟我說了,你大概要走學者路線。”
他把拳頭鬆開,手指彈了彈膝蓋上的灰。
“其實我挺羨慕你們能當學者的人,坐在書房裡翻翻書就能晉升,多好。”
“我訓練累了偶爾也看書。”青年嘿嘿笑了一聲:“就是看著看著容易睡著。”
馬車拐過一個街口,窗外景色開始變化了。
石質聯排商鋪讓位給木構老樓,街道變窄,行人變多。
空氣裡的氣味也不同了。
之前是梧桐和馬車漆皮的味道,現在變成了炒栗子、廉價香水、舊書和不知道從哪個排水溝飄出來的酸臭味。
“到了。”
文森特掀開車簾往外看了看,敲了兩下車壁示意停車。
兩人下了馬車,花月街在眼前鋪展開來。
這條街比李察想象中的要長得多。
兩側鋪面密密匝匝排成兩列,每家門臉都使出了渾身解數在招攬生意。
最靠近街口的一家掛著串風鈴,銅管在風裡叮叮噹噹響個沒完。
櫥窗裡擺著一排水晶球,大小不等。
便宜的拳頭大小用木架子撐著,貴的有西瓜那麼大,下面墊了塊黑絲絨。
再往裡走,鋪子種類越來越雜。
賣驅邪護符的,賣護身香囊的,賣塔羅牌的……
每家門前都點著香燭,煙霧從門縫和窗戶裡往外溢,和街上灰霾攪在一起,讓整條街都辉诨宜{煙幕裡。
李察一邊走一邊分出注意力去感知。
胸口日之座裡的溫熱充當著探針。
大部分鋪子的以太濃度和街面持平,約等於零。
水晶球店裡那些水晶球,乾淨得和菜市場的蘿蔔沒有區別。
靈視館裡坐著的那個包頭巾老太太,全身上下找不到一絲以太流動的痕跡。
騙子,騙子,全是騙子。
整條花月街九成以上的鋪面在賣的都是故事和氛圍。
但也有例外。
第48章 一牆之隔
走到街中段偏後的位置時,李察腳步慢了下來。
右手邊一家掛著褪色布簾的小門面,門牌上寫著“馬爾科姆占星”,門簾半掩著,裡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楚。
鋪面本身毫不起眼,但那個位置的以太濃度比周圍高出了一截。
很淡,和溪流底部的暗湧一樣,不仔細感知就會被街面上的噪音淹沒。
李察往前又走了幾步,右側隔了兩家鋪面的一個窄巷口,以太濃度又升了一層。
再往前,靠近街尾轉角處,一扇緊閉的灰色木門前面種著兩盆枯萎的薄荷,那裡的以太濃度是整條街最高的。
三個點,分佈在花月街中後段,間隔不均勻。
如河床底下三個各自獨立的泉眼,在源源不斷地向上滲水。
李察把三個位置默默記住,真假之間的分界線就畫在這裡。
這條街九成是表演,一成是真貨,兩者共享同一條街面、同一片煙幕、同一群渾然不覺的顧客。
他掃了一眼兩側門牌。
街口那邊編號從三十多起,越往裡越小,二十八、二十六、二十三……走到街尾也沒有看見十號以下的門牌。
花月街的編號從十一開始,前面十個號,包括他要找的七號,根本不存在。
“花月街沒有七號。”李察停下腳步。
文森特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笑了笑:“沒有嗎?”
“門牌從十一號起。”
“是啊,明面上確實沒有。”
表哥從口袋裡掏出手來,朝街尾轉角處那扇灰色木門的方向揚了揚下巴。
“跟我來。”
灰色木門旁邊是一面老磚牆。
磚面被常年雨水和煙塵浸得發黑,縫隙裡有幾簇枯死的苔獭�
從外面看就是一堵普普通通的舊牆,和花月街上任何一棟老樓的側面沒有兩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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