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自動書記,是把你的靈感送到靈界邊上。”
黑貓接著解釋。
“靈界飄著的全是‘念頭’。”
“活人散出去的,死人留下來的……幾百上千年一縷一縷沉在那裡。”
“你今晚要做的,就是把手伸到那片念頭裡隨手撈取。”
它強調著:
“記住,只能是無意識的在邊上撈。”
“你那座橋太窄,情緒太強或者走深了就會斷。”
“橋一斷……”
那雙金瞳裡,沒了溫度。
“你這個人,就回不來了。”
李察心裡一凜。
“我會護著你。”黑貓做出保證。
“有什麼情況,我把你拽回來。”
灰蕊草入口是苦的。
罌粟殼帶著說不清的甜。
月桂葉有一點辛香。
靈苔套罟郑肟谑颤N味都沒有。
可嚥下去後,他舌根上泛起一股雨後泥土被翻開來的清新氣。
服完他坐回桌前,把鋼筆握在手裡。
起初沒什麼。
過了約五分鐘,他的眼皮開始發沉。
房間四角里的東西,慢慢淡了下去。
桌子、牆、那盞瓦斯燈……全隔了一層水。
不,是比水更稠的東西,一層一層往他和這間屋子裡漫過來。
連結深界的井口邊沿,漂著東西。
一縷一縷的光絲,在那稠得發黏的水裡慢悠悠地蕩。
那是死者留下的殘念,被人忘掉的記憶,還有一句句沒說完就斷了的話。
他聽見了聲音,很遠,很輕。
起初只一兩縷,分不清是人聲還是別的什麼。
緊接著那聲音越來越多,越來越密。
一縷壓著一縷,從四面八方匯攏過來。
它們飄在那一面飄了不知多少年,擠擠挨挨。
李察的靈感貼上去一縷。
這是一個老婦人臨死前還惦記著的、灶上沒熄的火。
他趕緊鬆開。
再往深處井壁一圈一圈往下旋,旋到看不見的地方。
更深的地方,懸著幾點“星”。
夜空裡的星,會眨。
這幾點東西不眨,就那麼釘在那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裡,放射著說不清是冷是暖的光。
那裡通往星界。
更深的地方,有什麼在動。
慢,極慢。
好似一頭巨大的鯨,在深海下不緊不慢地翻了個身。
李察的視線剛朝那邊偏了偏,靈感就開始刺痛。
他站在井口往下看,看著看著腳下一虛,整個人差點栽進去。
趕緊把靈感收了回來,去撈那些漂在最湹臇|西。
黑貓蹲在桌角,那雙金瞳一眨不眨地盯著這個少年。
李察這盞燈,現在很黯淡。
多重隱匿加護,把他這座燈塔的光壓得很低。
井下那些飄著懸著的東西,誰也沒留意到這麼一點又小又暗的火苗。
可萬一李察沉得太深,那點火苗就會自己往井底栽。
黑貓就守在井口,那一身以太虛虛地按在井沿上。
井底下那些更大的東西,要是順著李察這根線往上爬,得先過它這一關。
有它在,李察才能把靈感伸到井口邊沿去,一縷一縷地撇那些浮在最上的念頭。
越是撈,李察越能感覺到自己靈感在變。
他這一夜讀進寫出的,比平日裡破譯十份文獻還要多。
靈感被這片海這麼一浸,往前竄得飛快。
手寫滿了一頁,又換了一頁。
絕大部分都是噪聲。
斷了的句子,繞成圈的符號,沒頭沒尾的重複……
可中間夾著幾樣,能勉強讀出點意思來。
他的手寫下一段調子。
是一支送葬的老謠,只有半截,後半截斷了。
接著是一行歪歪扭扭的數字。
似乎是某個人臨死前,還在心裡記的一筆賬。
欠了誰兩鎊七先令,到死沒還上。
再往後是半道咒文。
只有半道,讓人摸不著頭腦,單看這半截,什麼都施展不出來。
他的手又寫下一串經緯度。
那是個淹死在海里的水手,最後一眼看見的是自己沉下去的那片海面。
還有一行是哄孩子睡覺的數數謠,數到七就斷了。
這些東西,單看一樣都不值什麼。
可攢在一處拿去給行會裡的人,多少能換點錢。
李察恍惚間,又“看”見井口邊沿飄過去一道影子。
那影子薄得透光,是個死人樣子。
它沒有要往哪裡去,就那麼在井口邊上慢悠悠地蕩。
李察想起了自己破譯過的那些東西。
人死之後,影子也就是舒特會留在冥界,繼續存在。
這是死者在那一面行走的“載體”。
眼下井口邊上飄的這一道,大概就是某個早死了的人留在這一面的殘響。
它認不出李察,李察也不去碰它。
兩下里隔著那層稠得發黏的“水”,誰也不挨著誰。
李察心裡隱隱有了點別的體會。
他撈上來的這些,全是迴響。
撈回聲,不去碰本體。
碰本體……能在靈界這種帷幕極深處保持清晰意識的存在,肯定不是他能碰的。
李察的手寫滿了一頁,又換了一頁。
寫到某一處,他的手忽然停了一下。
然後,它寫得極快。
紙上落下來的不再是斷句。
是一片重疊的聲音,被他的手一縷一縷地抄了下來。
每一縷都很輕,很弱。
這是怕死的人,在心裡喊的那一聲。
“別讓我死。”
“別讓我死。”
“別讓我死。”
……
一縷壓著一縷,密密麻麻鋪滿了大半頁。
李察恍惚間,覺得後腦一陣發緊。
這一片東西,跟井口邊上那些散著的溋喜灰粯印�
那些溋鲜巧⒌模豢|是一縷,誰也不挨著誰。
這一片“別讓我死”是擰成一股的。
幾萬縷擰在一處,漚成了一團不散的強烈意志。
就在這一片重疊的“別讓我死”裡,他的手忽然停了。
然後,它又寫下了另外一句。
這一句,跟前面那幾萬縷都不一樣。
它清楚、響亮,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口吻。
好像有人站在所有人頭頂上,喊了一嗓子。
“弓箭手就在你們頭上。”
李察的手,把這一句抄了下來。
黑貓的金瞳,驟然睜大了一些。
“夠了!”
它的聲音,直接送進了李察的腦子裡。
瑪麗夫人一抬爪子,那隻握筆的手停住了。
四下裡那層稠得發黏的“水”,慢慢退了下去。
桌子、牆、那盞被按住的瓦斯燈,一樣一樣地清晰起來。
李察猛地回過神。
後腦那股鈍痛,漫了上來。
他低頭看那一沓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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