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可不是。”裡夫先生嘆了口氣。
“今年冬天特別難,礦上減了人,工廠也減了人。
靠養老金過日子的老人家本來就緊巴,一病就沒了。”
“我們喪葬會今年經手的比往年多了快一半。”
他從櫃子底下抽出一沓收據。
“你看,全是礦渣巷、吆勇贰⒑跍线吷线@一片的。”
他把收據在桌上鋪開,一張一張給李察指。
“這位是帕金斯太太,煤礦工人的寡婦,去年冬天走的。
這位是老麥克格里,碼頭退休的,心臟不好。這一位……”
他的手指停在一張收據上。
“這一位叫莉齊。”
李察的呼吸慢了半拍。
“從黑溝裡撈上來的。”裡夫先生的語氣沒變。
“沒人認領,身上什麼證件都沒有,左手腕子上畫了個笑臉,我們幫著下了葬。”
“畫了什麼?”
“笑臉。”裡夫先生比劃了一下:“用炭筆畫的,像小孩子畫的那種。”
第275章 黑溝(月票加更46)
裡夫先生抬手去夠桌角的糖罐。
茶麵上,影子的手還搭在膝上沒動。
“裡夫先生。”李察悚然一驚,把茶杯放回桌上。
“您做這一行,見過的死人應該比誰都多。”
“多。”裡夫先生往自己缸裡舀了一勺糖,慢慢攪。
“一座工業城,煙囪底下討生活的人,沒幾個能體面地老死在床上。”
“您不怕?”
裡夫先生攪糖的手停了。
“死人有什麼可怕的。”
“小先生,活人才可怕。”
“死人安安靜靜躺著,要的不過是一口棺材、一抔土、有人替他念兩句。”
“你給了他這些,他就走了。”
“你不給……”他把勺子擱在缸沿上:“他才不肯走。”
李察忽然明白了。
它裝得這樣足,恰恰因為它一點都不慌。
它知道屋裡坐著兩個神秘側的人,也知道他們多半已經摸到了門口,它不在乎。
一個獵人,不會在乎困在蛔友e的獵物有沒有發現蛔印�
李察身後,麥克尼爾夫人一直沒有出聲。
她的臉色,比進門時灰了。
“兩位的茶,涼了吧。”裡夫先生站起身:“我再去燒一壺。”
“不用了。”麥克尼爾夫人開了口:“我們還有別的事。”
“那我送送你們。”
走到門口,裡夫先生替他們拉開了門。
李察跨出門檻。
裡夫先生扶著門框,笑眯眯地看著他們。
“兩位將來的後事,都包在我身上。”
“不收錢的。”
門,輕輕合上了。
銅門環碰在木門上,發出一聲悶響。
回去的路上,誰都沒有說話。
走到吆优赃厰嗔艘唤氐呐f橋洞下,麥克尼爾夫人才停了下來。
她在橋洞背陰的牆根處站定。
“那人沒打算裝到底。”
橋洞外頭是煤車鐵輪聲,一陣一陣,把她的話裹在裡面。
“因為它根本不怕我們知道。”李察靠著橋洞的另一側磚牆。
“儀式已經在倒數了。”麥克尼爾夫人嘆了口氣。
“我們就算現在掉頭出城……”
她搖了搖頭。
“出不去。”
李察看著她。
“這十二年,他們至少辦了幾千場葬禮。”
麥克尼爾夫人抬起手,朝北區方向虛虛劃了一圈。
“它辦的是網。”
“一個人死了,家裡人哭。
哭的時候,活人心裡就跟死人結了一縷線。
送葬的人多,掛上去的線就多。”
“它替這幾千個死人辦後事。
每辦一場,它就在那張網上把所有為這個死者哭過、送過、記掛過的活人,一個一個串了上去。”
李察閉上了眼睛。
他想起那一根從地基深處伸上來、掛在他身上的鬆鬆的線。
這是掛在整座城上。
“神秘側的人,掛得更亮。”麥克尼爾夫人的聲音冷下去。
“你、我、溫特沃斯、赫頓先生……我們身上有迴路,有以太,在那張網上比尋常活人亮一百倍。”
“被‘應’的優先順序,也高一百倍。”
她看著李察。
“如果我們現在跑出城。”
“離了城裡這一片分駐辦的封印,各家行會從業者互相撐著的那一點底子……我們就成為了黑地裡離群的一根蠟燭。”
橋洞裡安靜了一會兒。
外頭煤車碾過,鐵輪在軌道上磨出一聲長長的尖響,遠了。
李察睜開眼睛。
“所以它不怕我們知道,知道了也跑不掉。”
“是。”
“它告訴我們,是想讓我們慌。”
李察的語氣很平淡。
“慌了,亂了,就更好收。”
麥克尼爾夫人看著他。
“你倒是看得明白。”
………………
老比格留下的手書裡,有一條寫得格外詳細。
“女性浮屍,約四十歲,實際年齡難辨。
在水中浸泡過久,組織已半皂化。”
“此人不是近期落水,從皂化程度推,在水裡‘待’了不止十年。
可屍身始終未腐盡,也沒有散架……不符合正常生理現象。”
“疑為被‘釘’在水底,長期充作某物之錨。”
最後一行,老比格的字跡忽然亂了一下。
大概是寫到此處停了筆,過了好一會兒才接著寫。
“這個女人叫莉齊,我認得她。”
“請不要……讓她再被浸在水裡了。”
李察把手書合上。
回到分駐辦地下屍檢處時,天已經擦黑。
麥克尼爾夫人搬出一具被處理過的屍身,蓋著白布。
她掀開白布。
李察看了一眼,把目光移開了一瞬,又收回來。
水浸了太久的屍身,不好看。
可老比格替她收拾得很乾淨。
頭髮攏到了腦後,左手腕內側那枚炭筆笑臉很清楚。
是用新的炭筆補的。
老比格臨死前,把這枚畫了多年前的笑臉又描了一遍。
“這個笑臉,最早也是比格羅給她畫的。”麥克尼爾夫人站在臺子另一頭。
“您認得她?”李察問。
“算知道一點。”麥克尼爾夫人的目光落在莉齊腕子上那個笑臉。
“帝都南區茶館裡跑堂的小妹,比格羅那時候剛進師門沒幾年,兩個人……處過一陣。”
“她得了肺癆,人就沒了影。”
“後來比格羅主動從帝都申請,調到布里斯頓來。”
麥克尼爾夫人說。
“我那時候不明白他圖什麼,放著帝都不待,跑到這種灰撲撲的工業城來。”
李察把手搭在莉齊腕子上。
靈視從指尖沁出去。
她的肉身早就停了,可靈視往深處走,走到迴路那一層……身上還連著一根線。
極細,極淡,往黑溝那個方向延伸,沉到水底下不知道什麼地方。
她不死不活地被釘在了水裡。
被人當成了一顆錨,用了十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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