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她轉了轉手裡的筆:
“壓著壓著,就成了一樁誰都不願意再翻的舊賬。”
“你是莫蒂默教授推薦進來的。”
“他就是‘帷幕在變薄’那一派的,幾十年前寫過一篇文章,講的就是這個。”
“現在,你這一份學生稿子。”伊莎貝拉看著他。
“從一座邊界石、兩次外勤的實證裡,又把這樁舊賬給頂了上來。”
“兩派估計都想借著你這份稿子開火,把這場爭論再翻出來一次。。”
李察聽明白了。
兩邊都憋著一口氣想吵,缺的只是一個由頭。
他這一份稿子,恰好給了他們由頭。
“那……我這到底算過還是沒過?”李察問。
“算過了,但還需要再做一次答辯。”
一邊的克萊頓終於找到了說話的機會。
“簡短的口頭答辯,讓兩派都聽一遍。
答辯後,再定要不要讓你這份稿子公開發表。”
“答辯的時間?”
克萊頓給出了具體時間:
“就在明天,不影響你週末的博物館實踐。”
………………
答辯定在第二天下午兩點。
李察推門進去,整間屋子裡的目光齊齊落到他身上。
屋子裡擺著一張長條桌,兩側坐著十二位稽核委員。
最上的空著,是給主持人的位置。
李察被引到長條桌的另一頭,正對著主持人那個空位置。
他在那裡站著,把這一桌人的臉,一張一張地掃過去。
來的這些人,位階高低不一。
有幾位,李察靈感還沒延出去,就先感到了那股壓人的分量。
主持人推門進來。
李察的目光抬起。
是莫蒂默教授。
老人捧著他那隻磕了口的茶杯,慢吞吞地朝主持人那個位置走。
他這一回沒裝作不認識李察。
走過他身邊那一刻,朝他這邊幾乎不可見地點了一下頭才落座。
“開始吧。”莫蒂默教授沒拐彎。
“威廉姆斯先生,請把你那份稿子的核心推論,向各位重新陳述一遍。”
李察站起來,他沒準備任何紙面稿子,該說的東西都存在大腦裡了。
“……我對這個符號的解讀,引用了阿什福德副教授那篇博士論文第三章裡,關於‘對偶結構與歸來條款’的論述。”
“也引用了麥克菲伊教授那本《蓋爾古文字結構與流變》第七章裡,關於‘三段式封印對偶完整性’的論述。”
“至於‘帷幕變薄’這一檔的資料。”
“依據是霍爾丹先生《帷幕動力學導論》第七章第三節的統計。
再加上我自己在惠特康姆、和布里斯頓西郊一處薄弱點兩次外勤裡,做的區域性實證驗證。”
“兩次外勤的實證資料,在我稿子裡第十六到第十九頁有詳細列出。”
陳述完,李察停了下來。
長條桌兩側靜了一會兒。
左側一位委員先開了口。
那是個面容清瘦的老人,眉頭一直擰著。
“威廉姆斯先生,你這一座邊界石,是哪一年的?”
“前羅馬凱爾特、羅馬化、中世紀拉丁三層疊加。”
李察也給不出具體斷代:“跨度約莫兩千五百年。”
“兩次外勤,是你獨立做的?”
“是跟著引路人和幾位前輩一起。”
李察照實答:“實證資料是我自己採集、自己整理的。”
老人沒再問,在名冊上頭記了一筆。
右側另一位委員接了過來,問的是資料取樣的細節。
李察一一答了。
這幾個問題,問得不算刁。
李察聽得出來,問的人只是想把他這份稿子的底子,當著眾人面摸一摸清楚。
底子摸清了,再往下就不是他的事了。
果然,等李察答完最後一個問題,那位清瘦的老人沒再看他,轉向了整一桌人。
“各位。”
“這份稿子的理論和資料的底子,我看是紮實的。
可底子紮實,不等於這條推論就能拿出去登。”
“年衰減率這個概念,一旦動態化。”
清瘦老人的聲音又幹又冷。
“我們就得把帝國境內每一處在冊封印的維護週期,全部推倒重算。”
“這不是一篇學生稿子能承擔的。”
“一座邊界石,兩次外勤……這都是個例。”
長條桌另一側,一個頭發花白的女人放下了手裡的論文冊子。
“克萊滕羅斯副教授。”
“‘資料不足’這四個字,你們已經講了三十年了。”
“是不是非得等帝國境內的封印,一處一處地自己失效了,那才叫‘資料足’?”
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針尖對麥芒。
李察坐在長條桌的另一頭,安安靜靜地聽著。
這一場答辯,從頭到尾跟他關係都不大。
引子點著了,火藥噼裡啪啦地燒起來。
他這個劃火柴的,反倒退到了一邊。
吵到這裡,兩邊都吵不出新東西了。
該說的話,三十年前就說盡了。
會議室裡,慢慢靜了下來。
莫蒂默教授一直沒怎麼說話。
從頭到尾,他就捧著那隻磕了口的茶杯,偶爾抿一口,聽著兩邊吵。
這會兒,他把茶杯擱下了。
“吵完了?”
沒人接話。
他慢悠悠地開了頭:“我看你們吵架,跟看小孩子搶糖差不多。”
“一個說糖是我的,一個說糖是你的。”
“吵得臉紅脖子粗。”
“可那塊糖,早就化在桌上了。”
會議室裡靜得出奇。
“你們今天吵的。”莫蒂默教授接著說:“是這篇文章能不能登出去。”
“帷幕薄不薄,不在你們這一桌上定。”
“不去看,不等於它就不在那兒。”
克萊滕羅斯的臉色變了一下,沒說話。
“行了。”莫蒂默教授把話收住。
“我這邊的意思……這稿子,准予發表。”
“兩邊都各退一步,行不行?”
長條桌兩側,沒人再出聲。
吵了一下午,到了老莫這兒幾句話就給壓了下去。
莫蒂默教授的目光,落在了天花板上。
“帷幕到底薄到了哪一步。”
“有人比咱們這一桌上任何一個都清楚得多。”
“只是那些人不在這。”他把目光收了回來:“也不屑於來這裡跟咱們吵。”
“散了吧。”莫蒂默教授把茶杯收了起來。
“威廉姆斯先生,你先出去等一下。”
李察起身,走到會議室外的走廊上。
他靠著窗臺站著。
過了不到一刻鐘,門就再次開啟了。
克萊頓走了出來,手裡拿著那份卷宗。
“威廉姆斯先生,定下來了。”
克萊頓把卷宗遞給他:“准予發表,‘留意’記號保留。”
“莫蒂默教授一開口,兩邊也就沒什麼好爭的了。”
李察接過卷宗,正要走,走廊那一頭來了人。
是克萊滕羅斯,那個反對派的領頭人。
那清瘦老人從他身邊過的時候,停了一下。
“威廉姆斯先生。”老人開口,聲音不算熱也不算冷。
“克萊滕羅斯副教授。”
克萊滕羅斯說:“我還是對你這份稿子提出的觀點持保留意見。”
“明白。”
“不過。”克萊滕羅斯話鋒一轉:“你那份稿子確實寫得不錯。”
“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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