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那一沓,佔了將近三分之二。
“你們這一摞人,交上來的東西大同小異。”
“‘此為訓誡歌,夜有誘聲,冒充母親,不可應答。’”
“說是說得對。”
班上有幾個人神色鬆了鬆。
“我開頭就跟你們講過。”克羅夫特話鋒一轉。
“這首歌的字面,三歲娃聽完都懂。”
“你們這一摞交上來的,就是三歲娃聽完會說的那句話。”
“一字不錯。”他把那一沓往邊上推了推:“也一字沒多。”
“歌裡怎麼寫,你們就怎麼信。
它說‘等天亮再應’,你們就信了‘天亮能應’。”
“你們沒讀它,你們聽它的。”
那幾個剛鬆了神色的人,臉又繃了起來。
李察坐在底下聽著。
學者乾的活,從來不是讀字面。
克羅夫特在那一沓裡翻了翻,抽出一份眉頭擰起來。
“菲利普斯。”
菲利普斯慢悠悠站起來。
“你比他們還省事。”
克羅夫特把稿子翻給全班看了一眼,那上面統共沒幾行字。
“你寫:‘此為哄睡兒歌,勸小兒夜半早睡、勿應窗外聲響,以免受涼。’”
“別人到底還認出來這是個髒東西,你倒好,連髒東西都省了。”
他把稿子往講臺上一拍。
“你這一肚子的奧維德,讀《變形記》的時候眼睛鋥亮。
落到正經活計上,連‘夜裡有人在叫’這幾個字都懶得多看一眼。”
“菲利普斯先生,你是來研修的,不是來這兒養老的!”
“……是。”菲利普斯坐下:“至少我寫的是真的,我媽也老讓我彆著涼。”
教室裡有人沒忍住,笑出了聲。
克羅夫特把右手邊那一大沓,連同菲利普斯那一份推到了講臺一邊。
剩下的,不到十份。
“剩下這些,好歹往字底下挖了一鍬。”
最後挑挑揀揀,講臺上剩下三份。
克羅夫特拿起最上面那一份。
“蒙塔古。”
金髮青年站起來,姿態從容。
“你這份。”克羅夫特把稿子展開:“挑不出毛病。”
“‘灶婦變’你也認出來了,你還說得清你是從哪幾句認出來的。”
“那兩句‘手暖’‘手涼’,半睡小孩聽不出來,你聽出來了。
掖被角那個媽媽,前面手是暖的,後面是涼的。
暖手那個是真娘,涼手那個換了。”
“你順著往下,把整套都理清了……夜裡別應,熬到天亮、熬到那隻暖手回來,才是真娘。”
“創口、機理、防法。”克羅夫特把稿子擱下:“你一樣不缺,這是一份標準答案。”
蒙塔古微微頷首,坐下。
克羅夫特拿起第二份。
“威廉姆斯。”
李察站起來。
班上有幾個人的目光轉了過來。
這位天天被副教授拎出來挑刺的,今天倒要看看他這份寫了什麼。
“你這份。”克羅夫特把稿子展開。
“蒙塔古做到的,你都做到了。那個‘暖’和‘涼’,你也讀出來了。”
“可你比他,多寫了一段。”
“天亮來喚的,手也是涼的。”
李察心裡清楚。
夜裡來喚的,是冒充的。
可天亮來喚的,大抵也是冒充的。
夜裡不能應,天亮也未必能應。
時間靠不住,聲音靠不住,手暖手涼,到了最後沒有一樣信得過。
克羅夫特把目光落到李察身上。
“這首歌的核是‘不驗明,不予名’。”
“講的是定義權,這就是我要給你們上這些民俗課的核心。”
他揮揮手,讓李察坐下。
克羅夫特拿起最後一份。
“卡特。”
後排那個一身素淨的女孩站起來。
李察的目光,朝最後排掃了過去。
“你這份。”克羅夫特把稿子展開。
“‘守名’這一層,你跟威廉姆斯讀到了一處。”
“可你比他,又多剝了一層。”
李察怔了一下。
他自己那一份,已經把民俗學院體裡能講的話講到了邊界。
伊迪絲又多剝了一層?
“你說這一類灶婦變,學的不是‘母親’。”
“學的是‘家裡頭最早起來燒水的那個人’。”
教室裡有人沒聽明白,克羅夫特給他們解釋。
“鄉下夜裡睡覺,整個屋子最早起、最早把水燒上的,多半是當家的女人。”
“灶婦變借的是那個位置,不一定永遠是母親。
可能是奶奶,可能是嫂子,可能是大姐。它認的是位置,不是哪一張臉。”
“卡特講,她老家那一帶有個老規矩。
每年開春頭一晚,要把最早起來燒水的那個人換一換。”
“換上誰都行,是當家的就行。”
“這道規矩,民俗冊子上頭查不到,地方上老人口口相傳。”
“換的意思是讓那東西借的那個位置,認錯了人。
從此,它叫不準家裡任何一個孩子的名字。”
李察聽明白了。
他讀到的是“守名”,命名權抓自己手裡,不驗明,不予名。
伊迪絲讀到的那一層,書裡沒有。
灶婦變守的是一個位置;
鄉下人對付它的法子,是把那個位置換個人佔。
這一層,李察翻爛多少卷宗,也讀不出來。
因為伊迪絲不是從書裡讀出來的。
她是在那種半夜燒水、開春換人的屋子裡頭,長到十六歲的。
克羅夫特把稿子合上,擱回講臺正中。
他盯著教室最後排那個女孩看了很久,沒說話。
下課鈴響。
學生陸陸續續離開教室。
李察走到門口,回頭瞥了一眼。
克羅夫特還站在講臺後,手裡捧著伊迪絲那份稿子,慢慢地翻著。
第251章 接連淘汰(月票加更30)
開課第一個週末,普通班先淘汰了大半。
理由寫在告示上,冠冕堂皇:“基礎學力不達標”。
李察心裡清楚,名額本就有限,淘汰跟學力達不達標關係不大,淘汰是因為坑就那麼多。
被刷下去的苦讀生裡,有人當眾哀求。
一個看上去和李察年紀差不多的男孩,攔住了彭德爾頓。
他反反覆覆地說自己還能補,家裡供他讀書不容易,能不能再給一次機會。
彭德爾頓沒法答應他,只能反覆地說名單是上頭定的,不歸他管。
更多的人,默默地收拾行李。
走廊裡一時間冷清下來。
那些前幾天還擠在告示欄前找名字的腦袋,基本上都散乾淨了。
李察站在二樓廊柱後,看著樓下大廳裡收拾東西的人群。
他注意到一件事。
那位一直面無表情的內務院代表,今天又來了。
他不去看那些被留下的人,目光專往被淘汰的那一撥身上落。
這些被淘汰的、走投無路的、又確實有點底子的年輕人。
內務院代表臨走的時候,從隨身本子裡頭抽出一張紙,單獨記了幾個名字。
李察的呼吸放輕了。
內務院記下的這幾個名字,記的是什麼?
“看什麼呢。”
身後傳來聲音。
菲利普斯端著一壺茶,從樓梯口拐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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