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人家學一個鐘頭,頂他們學三個。
同一段古希臘文,他們摳著語法表一個詞一個詞地啃,李察掃兩眼就能把整句骨架搭起來。
這般差距擺在眼前,嫉妒歸嫉妒,也沒人敢不服。
格林伍德這一屆,能往頂級學府那一檔夠一夠的,獨李察一個。
霍蘭德先生那陣特別上心。
有一回真題做到正午,李察肚子叫了一聲。
霍蘭德把筆一擱,二話不說出了門。
半個鐘頭後端著兩份食堂的烤雞腿回來了,一份塞給李察,一份自己啃。
“當年備西塞羅杯,咱們也吃的雞腿。”
禿頭中年人啃著雞腿,含混不清:
“你考上了預科,我這雞腿錢也算花得值。”
“還沒考上呢。”
“快了。”霍蘭德把雞腿骨頭啃得乾乾淨淨:“我教了一輩子書,眼力還是有的。”
“你這小子,是要從布里斯頓這口井裡爬出去的人。”
………………
五月初的某個傍晚,赫頓先生派人把李察叫去了三樓。
辦公室裡那隻舊火爐沒生火,春寒已經完全散盡了。
赫頓先生坐在那把扶手椅上,李察那份十六頁的暑期研修申請表,正攤在他的膝頭。
李察站在桌邊等著。
赫頓先生翻到“社會經歷”那一欄,停了下來,從頭到尾讀了一遍。
“寫得好。”他把申請表合上:“不藏著掖著,該寫的全寫上了。”
老先生把申請表擱回桌上頭,端起溫水抿了一口。
“有件事,跟你講一聲。”
“什麼?”
赫頓先生把水杯放下:“莫蒂默教授答應給你寫一份推薦信了。”
李察眼睛一亮。
“教授肯寫?”
“肯。”赫頓先生看著他:“為這事,我磨了老人家好幾天。”
“他起初不肯。”赫頓先生說著,自己也覺得好笑:
“教授這輩子寫過的推薦信,兩隻手就能數過來。”
“那後來怎麼鬆口了?”
“他這一趟出差得走北方好幾個城市,最近還在曼城。”
“我在你復活節放假的時候就天天往他下榻地方跑,一天去三趟,每趟給他泡一杯淡到沒味的茶。”
赫頓先生喝了一口水:
“去到第四天,老人家實在頂不住了,說‘你再來煩我,我這把老骨頭要被你磨沒了’,就答應了。”
李察心裡一熱,站起來給自己引路人鞠了一躬。
“謝謝先生!”
莫蒂默教授,大精通學者,帝都大學的終身教授。
有這樣一位寫的推薦信擺在主考官桌上,他的把握又穩了幾分。
李察臉上那點喜色,藏都藏不住。
赫頓先生看著他,端起水杯,慢悠悠地把那點喜色給澆了下去。
“也別太得意。”
“嗯?”
“你以為有了教授一封推薦信,就穩了?”
赫頓先生把水杯擱下:“這些,都算是基礎。”
“基礎?”
“我給你舉個例子,蒙塔古還記得吧。”
李察想起了西塞羅杯那個金髮少年。
那句“寬恕降服者,征伐驕傲者”,自己現在都記憶猶新。
“蒙塔古那個孩子,他家裡是什麼背景,你知道嗎?”赫頓先生問。
李察搖頭。
“他家裡有一尊達人,並且對家族近況長期保持關注。”
達人,而且是會管事的達人。
奧德中校在不應坑底能讓那一位烈風傳統達人出手,是藉著官方的身份。
再加上那位達人出生在附近村子,才勉強請動。
而蒙塔古家裡,有這樣一尊達人隨時保持關注。
李察的呼吸放慢了。
赫頓先生繼續說著:
“出入他家的大精通,跟尋常上門做客的賓客沒什麼兩樣。”
“和老伯爵喝茶,聊天,吃過飯就走。”
“你想想,那是什麼樣的人家。”
李察站在桌邊,沒說話。
赫頓先生看著他。
“你外祖父是大精通獵手,你小姨是小精通副教授,我又替你磨來一封教授的推薦信。”
“這些擺出來,在布里斯頓是頂天的了。”
“可你要是把這些,擱到蒙塔古那種人家面前……”
李察臉上那點喜色,徹底冷了下來。
辦公室裡靜了一會兒。
窗外天色慢慢暗下去,遠處工廠的煙囪吐著黑煙,把將晚的天空燻得發黃。
赫頓先生看著李察那張冷靜下來的臉,露出幾分滿意。
“能把得意壓下去,是好事。”
“得意忘形的人,走不遠。”
“現在跟你講正事。”
李察站直了。
“你小姨那邊傳了話來。”赫頓先生說:“讓你五月底就去帝都。”
“五月底?”李察算了一下:“暑期研修不是六月才開始麼?”
“是六月。”赫頓先生答:“可你小姨說,提前過去她能抽時間再給你補補課。”
“前三週集中授課考核,通過率兩成。”
老人把這個數字咬得很重:“一百個人裡,最後只留二十個。”
“你小姨想讓你在那二十個裡,站得穩一點。”
李察算了一下最近的活動。
五月底動身去帝都。
霍蘭德先生一週三次開小灶,韋斯特先生抄給他的難詞表,格蘭女士午休裡的雅典散文;
外祖父的引薦信,小姨的資料和補課,磨了四天才磨來的一封教授推薦信;
還有家裡,父親忙的都不回家裡睡,天天加班給他攢學費;
伊芙琳烤的那隻戴著小禮帽的“兔教授”……
這麼多人,這麼多份心思,全壓在了他身上。
每一個人都沒明說,可每一個人的眼裡都藏著同一句話。
……你得考上。
這就是沉甸甸的期望。
不成功,便成仁。
赫頓先生看著他,把那杯溫水重新端了起來。
“早點回去吧。”
李察推門出去,往樓下走。
………………
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伊芙琳繫著那條格子圍裙,正對著烤箱裡唸唸有詞。
“哥!你可算回來了。”她頭也不回:“快來當試吃員,‘兔教授’出考題了。”
“薑餅還能出考題?”
“當然能。”
伊芙琳把烤盤端出來,裡頭一排戴著小禮帽的薑餅兔子:
“‘兔教授’要進帝都大學了,它得考試吧?”
“得考。”
“它考什麼科目?”
李察看著那盤歪眼睛的兔子,認真地想了想。
“古典語言吧,拉丁文和古希臘文什麼的。”
“那它能考上嗎?”
“懸。”李察拈起當中那隻戴禮帽的。
“它這副長相,主考官看一眼,怕是要懷疑它腦子進了糖霜。”
“你才腦子進了糖霜!”
伊芙琳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這是‘兔教授’,最聰明的一隻!”
母親瑪格麗特從客廳走進來。
“五月底去帝都的事,赫頓先生跟你講了?”
“講了。”李察答:“小姨讓我提前過去補課。”
瑪格麗特擇著中午剩下的菜。
“行裝我來打點,你把心思放在書上。”
“嗯。”
“還有。”
母親擇菜的手停下來:
“到了帝都,住你外祖父家也好,住旅舍也好,每個星期記得給家裡寫信或者打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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