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被昨夜沒幹透的雨水壓著,顏色更深了一層。
教室門推開,李察有些意外。
開學那會兒,他們這一屆的教室坐得滿滿當當。
四十來個腦袋擠在一處,最後排還得臨時加凳子。
如今他從門口掃過去,數下來不到二十個。
空出來的課桌沒人收拾,照舊擺在原位。
椅子一律倒扣在桌面上頭,是放假前雜工統一翻上去的。
倒扣的椅子,比坐著人的椅子還多。
李察走到自己那個靠窗位置。
他左手邊,是休的桌子。
桌鬥空了,休那本寫生集沒留下,連那截被他啃禿了的炭筆頭也帶走了。
只在桌面右下角,留著一道湝的刻痕。
是休去年百無聊賴時用小刀劃的一隻雞,雞冠歪著,少了一隻爪子。
李察的右手邊後一排,原本是沃倫。
復活節一過,他按著家裡早就排好的路子,進了商會去學複式記賬和那些煤價行情。
梅森去了城南一家機械廠當學徒,他爹是工長,給他尋的位置不差。
至於格蕾,五月就要動身去帝都的女校,眼下大概已經在家裡收拾行裝了。
一桌子人,散得乾乾淨淨。
只剩李察一個,還坐在原來的位置上。
“威廉姆斯。”
有人在他斜對面叫了一聲。
李察轉過頭。
叫他的是個叫珀西的瘦高男生,只算點頭之交。
這小子經常坐在教室後排打瞌睡,作業本上墨點比字多。
如今他面前攤著三本拉丁文語法,眼底青黑,下巴上冒出幾根沒刮淨的胡茬。
“你假期裡頭……複習了多少?”珀西的鋼筆在練習冊上停著。
李察看了一眼他攤開那一頁。
第三變格的名詞詞尾被珀西抄了滿滿兩頁。
抄到一半串了行,corpus和tempus的屬格攪在一處,錯了三四個。
“複習了些。”李察答得含糊。
“你看我這個,對嗎?”珀西把本子轉過來。
李察掃了一眼。
“corpus的屬格是corporis,你這裡寫成了corpus的樣子,沒加那個r。”
珀西盯著自己寫的東西看了半晌,把那個錯處劃掉,手在抖。
“……謝了。”他重新埋下頭去:“還有兩個月,我家裡說要考不上預科,就送我去我姨父的事務所抄文書。”
李察沒接話。
留下來的這十幾個人,個個都是要考預科的。
剩下兩個月,是衝刺的最後一程。
教室裡靜得很,聽得見鋼筆尖在紙上走的沙沙聲,還有人翻書翻急了把紙角撕破的脆響。
李察在自己位置上坐下,把書包擱到膝頭。
他從書包裡摸出一本塔西陀的《編年史》。
書一攤開,珀西在斜對面又抬起頭來。
看了一眼那本書的封皮,喉嚨動了一下,把頭垂得更低了。
李察把書往自己這一邊挪了挪,挪到了桌子右邊那一半。
他把書頁往下翻。
塔西陀寫羅馬,寫那些煊赫一時的家族如何登場,如何謝幕。
寫到提庇留治下,元老院裡一個挨一個的告發與凋零。
李察把書翻過去,沒讓自己在那一塊停太久。
鐘聲又響了,上午第一節課是歷史。
赫頓先生抱著那本翻得捲了邊的講義走進教室,掃了一眼那片倒扣的椅子,沒說什麼。
“今天講帝國早期的‘人口流動’。”
“你們也許會覺得這個題目離自己很遠。”
“其實不遠。”
他的目光從教室前排掃到後排,掠過那一排排空桌子。
“一座城裡的人,每年都在動。
有人離開,有人留下,有人往上走,有人往下掉。”
“史書記下來的,永遠是留下來的那些人,是往上走的那些名字。”
“離開的人,往下的人,連一行字都攤不上。”
赫頓先生把講義翻過一頁。
“可史書沒記的人,比記下的人多得多。”
第234章 教授的推薦信
李察被盯上了。
盯他的,是以霍蘭德先生為首的一幫科任老師。
頭一個動手的是霍蘭德。
復活節後的禮拜二,下午最後一節課的鈴聲還沒落地,霍蘭德先生就已經守在了教室門口。
他懷裡抱著一摞書,最上頭那一本是蘇埃託尼烏斯的《十二愷撒傳》,書脊處貼滿了花花綠綠的紙條。
“威廉姆斯。”他朝李察招手:“東翼階梯教室,走。”
往年霍蘭德給李察單獨輔導,是每週二一次,備戰西塞羅杯那陣子立下的規矩。
如今規矩變了。
霍蘭德把單獨輔導從一週一次,加到了一週三次。
週二講史學,把蘇埃託尼烏斯和塔西陀掰開了揉碎了講;
週四過古希臘文的語法和變位;
週五上午,做帝都大學預科入學考試的歷年真題。
“暑期研修的考核,古典語言佔大頭。”
霍蘭德把那一摞書往講臺上頭一墩:
“拉丁文你的底子夠硬了,西塞羅杯都拿過第二。
古希臘文是短板,還得追。”
他翻開一本真題集,找到夾了紙條的某一頁。
“你看這道題,去年的,讓你把一段修昔底德譯成阿爾比恩語再回譯成古希臘語。”
“修昔底德的句子盤得長,從句套從句,一句話能拖小半頁。這種文風,最考變位和格的功底。”
李察湊過去看那道題。
霍蘭德的鋼筆已經在題目旁邊寫滿了批註,連那些極生僻的不規則動詞變位都用紅墨水標了出來。
“我從教這麼多年。”
霍蘭德把筆擱下:
“你是頭一個讓我覺得,備課比上課還累的學生。”
“為什麼?”
“因為別的學生我講一遍,他們聽個七八成就謝天謝地了。”
霍蘭德把那本真題集合上:
“你聽一遍,能把我沒講出來的那兩三成也給問出來。
我要是不多備點,下回就要被你問倒了。”
李察笑了笑。
霍蘭德不光自己來。
他像是開了頭,別的科任老師也陸陸續續動了起來。
格蘭女士原本只管修辭那一攤。
如今她每週抽兩個午休,把李察叫到辦公室過雅典作家的散文。
連許久沒正經露面的韋斯特先生,也破天荒地把李察叫去了一回。
他扔給李察一篇維勒裡烏斯·帕特爾庫魯斯的史略節選,讓他當場口譯。
李察譯完,韋斯特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湊合。”
他評價完從抽屜裡摸出一份自己手抄的難詞表,塞給了李察。
“拿去背,考試要是栽在這上頭,別說是我教過的。”
到了後來,幾位老師為著李察的時間表,竟微微較起勁來。
霍蘭德把週五上午佔了真題,格蘭女士就把週三午休先訂了下去;
韋斯特嫌他們佔得太滿,揚言要從下個禮拜起,把週五放學後的一個鐘頭也划走,講講史學修辭裡的句法。
李察一週裡被幾位先生分著用,連吃飯都得算著鐘點。
這般陣仗,自然瞞不過留下來那些備考的學生。
珀西就當著眾人嘀咕過一句,說先生們這是偏心。
話音沒落,旁邊一個備考的女生就把他懟了回去。
“偏心?”那女生把筆擱下:“你拉丁文上回測驗考了多少?”
珀西不吭聲了。
“威廉姆斯西塞羅杯拿了第二,全帝都的精英學校都去了,他第二。”
女生掰著手指頭數:
“散文登在《北方文學評論》頭條,弗萊徹校長都說他是咱們格林伍德二十年來最有希望的。”
“先生們不給他開小灶給誰開?”
“給你開?你考得上帝都大學的預科嗎?”
珀西被懟得臉紅了一陣,末了憋出一句。
“……行吧,人家是真比我聰明。”
留下來這群人,愁是真愁,可氣量倒還在。
誰都看得出來,李察和他們不是一個量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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