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前一天還好好的”,那是要被反覆唸叨多少遍的一句話。
這些恐懼、痛苦、惶惑、不甘,全部沉了下去。
沉進了布里斯頓這座正在成型的、由煙囪和工業事故餵養著的薄弱點裡頭。
解決方案本身,喂大了本想壓制的東西。
………………
封坑定在清網後的第二天,地點自然是不應坑。
李察這一回去得心裡有數。
莫蒂默教授要聯合那位“還沒完全離開”的烈風傳統達人,布一道完全封死的封印。
下到不應坑底的還是上回那一行人。
這一回連相機都沒讓李察帶,只讓他站著看。
“今天的事。”赫頓先生在下井前頭叮囑他:“你只看,不動。”
“嗯。”
“還有一件,教授今天要見的那位和他算是熟人。”
“熟人?”
赫頓先生提醒著:“你聽他們講話的時候,有些事入耳別入心,該忘的出了這口坑就忘了。”
李察重重地點了頭。
九重石環的核心區裡頭,教授被赫頓先生扶著,在正中那塊銀板前坐下。
他依舊捧著一杯溫水。
這一回溫水裡頭還泡著一片很薄的姜。
李察出門前聽見赫頓先生跟廚房交代過,說教授今兒個走得多,得驅驅寒。
教授坐下來,先抿了一口姜水。
抿完,他對身旁的赫頓說了一句話。
“小赫頓,你這姜是不是切得太厚了?”
赫頓先生有些無奈。
“教授,我親眼看著切的,薄得能照見人。”
“那就是我嘴皮子太厚了。”老人繼續開始碎嘴子,絮絮叨叨的。
“你不用換,我活到這個歲數,嘴裡有什麼我都嘗不出味兒了,只能怪它,不能怪你。”
說話間,坑底起風了。
這裡深埋在地表三十英尺以下,九重石環圍著,本該是一處密不透風的所在。
可此刻風起來了,從所有物體縫隙裡都滲出一股說不清來路的風。
李察明白,達人來了。
聲音從風裡傳來。
“莫蒂默教授,你還是老樣子。”
“上回見面,是哪一年來著?”
老人想了想。
“一八九二?”
“一八九一。”
“哦,一八九一。”老人重複了一遍,把薑茶又喝了一口。
“你看,我連年份都記不全。
我跟小赫頓講一件事,講三遍能講出三個年份。”
莫蒂默教授慢悠悠地說:
“不過我還記得,當年咱們第一次見是在帝都大學圖書館,你跟我借一本書。”
“那本書,叫《風之七章》。”
“我記得。”
“我把那本書遞給你的時候,你說:‘教授,這本書我讀不懂。’”
“我說:‘讀不懂就讀不懂,擱腦子裡頭放著,等你哪天讀懂了,它會自己跟你打招呼。’”
“嗯。”
“那本書,後來跟你打招呼了嗎?”
風沉默了。
過了很久,風才答。
“打招呼了。”
“什麼時候?”
“我拆散自己身體那一天。”
整個核心區靜了下來。
封坑的活,達人和教授沒怎麼費力氣。
李察站在最裡圈看著,漸漸看出了門道。
封印的本體,還是赫頓先生那一套,鏨刻、復刻、補蠟、啟用。
教授和達人做的,是在那一套之上頭加一層。
教授負責“讀”。
他坐在椅子上捧著姜水,把這口坑裡頭的封印結構、薄弱點、歷年損耗,一層一層地讀穿。
然後用那種李察聽不太懂的術語,告訴赫頓先生哪一處該怎麼補。
達人負責“壓”。
那股風順著九重石環,把整口坑往帷幕的這一側死死按住。
兩人一邊幹活,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
“教授。”風說:“海默斯那口井,聽說了?”
“聽說了。”
“從哪聽說的?”
“《鏡報》。”莫蒂默教授撓了撓稀疏的頭髮:“我在第七版的角落裡頭看到的。”
“瞭解情報去看《鏡報》?”達人非常詫異。
“我看《鏡報》,也看《晨星》、《北方文學評論》、《婦女家庭雜誌》……最後那個上面有時候登菜譜,我讓保姆照著做。”
“她做得不像,可她做得越不像,我越能嚐出原本應該是什麼味兒。”
風裡有一種類似笑的東西輕輕散出來。
“教授,你還是這樣。”
“我活到這個歲數,折騰不動了。”
老人喝了一口姜水。
“海默斯島那位老朋友隕落,你怎麼沒去搶?”
“我懶得去。”
“懶得去……”教授呵呵一笑。
“你是真的懶得去,還是不敢去?”
這話一齣,在場的人都不由得為自己捏一把汗。
老教授可真敢啊,要是把這位達人激怒,他自己可能沒什麼事。
他們這些跟著來的小蝦米,肯定得被一口風吹得乾乾淨淨。
所幸達人並沒有動怒。
“都有。”
風安靜了一會兒才回答。
“教授,有小孩子在這,很多事我不能講。”
“我知道。”老人慢悠悠地說著。
“我沒在套你話,就是問問。
老朋友隔幾十年見一面,總得問點你願意答的。”
風輕輕地動了一下。
“你要是問的色雷斯那位老朋友隕落,我能多講兩句。”
“那你講。”
風說的話讓核心區裡頭每個人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慢了。
“他不是被人殺的。”
“嗯?”莫蒂默教授抬了抬眼皮。
“他是……餓死的。”
李察站在最裡圈的光鎖裡頭,默默記錄這些資訊。
他原以為,海默斯島上頭那位隕落的大精通是被人暗算了。
被人下了套,或者被更高位的存在抹掉的。
他沒想過,一個能鎮守千年祭祀瘢痕的大精通會是“餓死的”。
莫蒂默教授捧著姜水,等著風往下講。
“色雷斯人千年前留下的那一道溝槽,他守了一百多年,養分早就被他抽得見底。”
“這幾十年間,他往瘢痕裡獻了幾千條人命,瘢痕沒胖,反倒越來越瘦。”
莫蒂默教授捧著姜水。
“外面都說那是塊肥田。”
“外面又看不進去他骨頭裡。”風繼續說著。
“他守那塊地這麼久,那塊地就是他的血管。
換一塊等於把自己拆了重新拼一回,他這歲數拼不回來了。”
“原地撐著比走著活得久一點,僅此而已。”
“那兩位老朋友現在搶那塊地,搶的也是那副現成的骨架。”
“地養不起一位大精通,可達人能夠改造。”
莫蒂默教授捧著姜水,過了很久才開口。
“……所有的舊地,都養不動了?”
“差不多,再往後撐可能五十年。樂觀一點,八十年。”
“舊地裡還賴著不肯走的幾位,會一個一個跟海默斯那位一樣,慢慢餓死在自己守了上百年的地盤上。”
李察猛然想到自己先前做出的推論。
達人的風也在這時候繼續吹了起來:
“你預言的那些新薄弱點,這五十年一處一處長出來了。”
“舊大陸的那些老朋友,這五十年都會把自己手裡舊地變現,換成新地。”
“可光靠工廠事故,長不出肥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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