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從布里斯頓到帝都,還得坐四天郵政馬車,鐵軌是後來才一寸一寸往北鋪的。”
“我第一回坐上火車的時候,已經是個從業者了。
坐在車廂裡頭,還覺得這鐵殼子跑得太快,人會被甩出魂去。”
老教授喝了一口溫水。
“後來證明,我那個擔心有一半是對的。”
“……魂被甩出去了?”
“沒。”莫蒂默教授有些好笑地搖了搖頭。
“魂沒被甩出去,牙被顛掉一顆。
我那顆牙自打顛掉了之後,這輩子就一直跟鐵路過不去。”
“我活到現在,牙都是後來一顆一顆補上的。可那一顆,我一直讓它空著。”
老人張開嘴,指了指左下方一顆黑黢黢的牙根。
“你看,空到現在。”
李察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在心裡頭默默換算。
阿爾比恩第一條蒸汽鐵路通車,是新曆一八二幾年的事。
這個年份他記得清楚,赫頓先生歷史課上頭講“神秘學的理性化程序”時,把工業與鐵路當成過整整一節課的背景板。
也就是說,莫蒂默教授刻下他署名烙印的那一年,這個國家還沒有一寸鐵軌。
一個人,從這片土地上頭還在用馬車咚袜]件的年代活到現在。
老人身上沒有那種明顯的“力量”味道。
他就坐在那裡,以太朝著他坍縮,水面紋絲不動。
李察離開辦公室的時候,赫頓先生和他單獨聊了一會兒。
“你今天被教授看了一眼,什麼感覺?”
“……像被人從裡到外翻了一遍。”
“對。”赫頓先生點頭:“在他眼裡,所有東西都可以是一篇文章。”
“他看你一眼,就把你整個人從皮到骨頭,拆解成可以被讀、被改、被擦掉的字句。”
“教授這次來布里斯頓,就是帝都那邊調過來把不應坑這事收尾的。”
“他要清網和封坑。”
………………
清網定在第二天,地點在分駐辦的院子裡。
院子當中擺了一張木桌。
桌上一盆清水,還有一張鋪開的布里斯頓城市全圖。
地圖很大,標著全城的街道、吆印驑牛袔滋幱眉t墨水圈出的、只有他們這一行人才看得懂。
莫蒂默教授被自己學生扶著,在木桌前那把搬出來的高背椅上坐下。
他先要了一杯茶。
赫頓先生這回學乖了,泡得極淡,一杯溫水裡只飄著兩片茶葉。
老人捧著杯子啜了一口,這才慢吞吞地把手探向那盆清水。
李察站在院子最裡圈,把【隱匿靈視】悄悄鋪開。
這是得到老教授許可的,觀摩的意義就在這裡。
教授的手指尖在水盆裡點了一下,水面盪開一圈波紋。
某種李察從未見過的術式,從那一盆清水裡鋪展出去。
順著木桌、地磚、分駐辦的院牆,朝著整座城市無聲蔓延。
李察在心裡飛快地拆解教授所做的事。
那些被“應聲會”改造過、被植入了“外介面”的人,在帷幕那一側都連著同一處。
教授沒派人去追捕布里斯頓城裡那幾十個藏得嚴嚴實實的人。
他站在帷幕這一側,像一個收網的漁夫,把那些線全部攥進了手裡。
收網收了大約十分鐘。
教授喝完了第一杯溫水,赫頓先生又給續了一杯。
老人這才開始“批改”。
李察只能想到這個詞。
在他的靈視裡,被網住的那幾十根線一根一根浮現出來,排得很整齊。
教授伸出那隻抖個不停的手,指尖點向第一根線。
那根線亮了一下。
莫蒂默教授“嗯”了一聲,好像讀到了一份還過得去的作業。
然後順著那根線的走向,從根上頭輕輕一勾。
線斷了。
李察模糊地看到了一個人的輪廓。
那個輪廓線上斷後,無聲地停止了呼吸。
教授的指尖移向了第二根線。
“這一個……”老人慢悠悠地開口:“接得時間還不長,可惜了,早兩個月發現還能掰回來。”
他的指尖一勾,第二根線斷了。
李察想起赫頓先生昨天那句話。
在他眼裡,你只是一篇文章。
讀到一篇寫錯了的文章,你會去審判它嗎?
你只會拿起紅筆,把那個錯字劃掉。
“教授。”赫頓先生忽然開了口。
李察循著聲音望過去。
莫蒂默教授的術式此刻網住了一根特別細、特別淡的線。
順著那根線追過去,李察捕捉到了這個人的輪廓。
很小,很瘦,是一個年輕女孩。
年紀……跟不應坑那一晚的“小馬”差不多大,比李察自己也大不了兩歲。
赫頓先生身子弓得更低了一些:
“這一個……我看她線接得湥拥靡捕蹋赡苁潜或_的。”
自己的引路人在替她求情。
李察的心提了起來。
莫蒂默教授看著杯子裡那兩片飄著的茶葉,過了好一會兒,才慢吞吞地開口。
“小赫頓。”
“是。”
“你跟我讀書那會兒,我處理過類似的案子,你還記得嗎?”
赫頓先生嘆了口氣。
“當然記得。”
“騙與不騙。”老教授的聲音又幹又啞:“是她和騙她的人之間的事。”
他的指尖,搭上了那根細而淡的線。
“我讀的,從來不是她這個人。”
“我讀的,是她身上那行字。”
“字一旦寫下了,就改不回去了。”
指尖一勾,那根細線斷了。
城市西郊某一處,那個瘦小少女無聲軟了下去。
院子裡,靜得能聽見雪化後簷角的水聲。
教授端起那杯茶,又喝了一口。
赫頓先生直起身子,他是真的感到有些可惜。
第222章 老人與風
清網持續到午後。
幾十根線,被教授一根一根地批改完畢。
最後一勾落下,他把按在水盆邊沿那隻手收了回來。
那張徽秩堑木W在李察的靈感緩緩散開,從城市各個角落無聲無息地退了回去。
“好了。”
老教授端起茶杯,發現已經空了,把杯子遞向赫頓先生。
“再來一杯,還是淡的。”
“是,教授。”
李察站藉著【隱匿靈視】那根漂著的線。
在那幾十根被網住、被擦掉的線裡數了又數,看了又看。
他在找一個人。
那個“真正操縱者”。
溫特沃斯說過、麥克尼爾夫人說過、藏在所有被推到刀口上頭的可憐人後的那一個。
應答首胸腔裡那根“外介面”,是被人從帷幕那一側接進去的;
給應答首借力的那一位,溫特沃斯說“多半不在任何名冊上”。
李察以為這一回在莫蒂默教授這張徽秩堑拇缶W底下,那個人總該露出來了吧。
他錯了。
被網住的幾十根線,全是工具人。
全是被改造過、被植入了外介面、身上明明白白連著帷幕那一側的可憐人。
西郊的紡織女工,城南的失業者,吆舆吷夏莻瘦小少女……沒有那個人。
那根本該最粗、最深、連著所有線的源頭的“主線”,從頭到尾,沒有被網住。
李察的靈感反覆地在那張退潮的網裡頭梭巡,一個角落一個角落地確認。
他不在,估計早就走了,甚至可能根本就不在布里斯頓。
一位活過了整個鐵路時代的大精通學者,親自佈下徽秩堑木W。
對那幾十個被騙的可憐工具人,有效。
對那個最該被抓住的人,無效。
李察把這幾十條命,放進布里斯頓這座城市的天平裡。
幾十條人命的死亡,就是幾十戶人家的恐懼。
街坊鄰里的惶惑,認屍時家屬的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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