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八鎊算不上傷筋動骨。
“可以,做出來後大概多長時間能送到?”
“兩週。”
溫特沃斯把申請表填完,簽上自己的名字。
“前犬齒和鱗片留在這兒,我明早跟一份內部加急一道寄出去。”
“做好後,曼城會按內部專線寄回布里斯頓,我會通知你來取。”
李察把那幾樣東西鄭重地交了出去。
“多謝。”
溫特沃斯把申請表歸到桌右邊那一摞檔案裡。
“都是走公賬,沒什麼好謝的。”
李察推門出去,抱著皮匣往樓下走。
回到家裡頭,已經是下午三點。
妹妹正趴在廚房桌面上畫她的“兔子先生”。
“晚飯想吃什麼?”母親瑪格麗特從客廳那一頭探出頭來。
“隨便吧,我不挑。”
“那就還是燕麥粥。”伊芙琳頭也不抬。
“……再來點別的?”李察站住。
“你剛才還說不挑。”
“……我現在不這麼想了。”
第220章 哄、騙、耗
晚飯最後還是沒能逃過燕麥粥。
伊芙琳一邊攪著鍋,一邊義正詞嚴地宣佈家裡預算已經被她的薑餅兔子吃掉了一角。
紅糖、肉桂、好黃油,樣樣都不便宜。
母親瑪格麗特在旁邊說“浪費的賬要記”,語氣裡帶著幾分縱容。
李察也無所謂,這幾個月他的胃口漲得連父親都側目,燕麥粥配醃蘿蔔也能吃下兩大碗。
【吃飯】那套榨乾每一點營養的本事咿D起來,連最寡淡的食物都被身體當成寶貝似的細細拆解。
吃完粥,他回了房間,把瓦斯壁燈調到最亮。
李察把皮匣開啟,取出那本《占卜與靈視:從初階到精通》。
書脊處的線被人重新縫過,針腳細密勻整,縫補的人手很巧。
他翻開第一頁。
正文字跡端正得近乎刻板,一筆一畫都對齊了無形格子。
這是瑪麗夫人老師親手做的手抄本,從靈感定義講起,一條一條往下排。
李察讀了半頁,差點打了個哈欠。
他往下翻。
翻到第三頁,事情開始有了變化。
正文講到“固視”的入門要領。
說施術者應當“以靈感穩定附著於目標,維持恆定接觸,不令其偏移”。
一句正確的廢話。
可就在這一段正文的右邊頁邊,擠著另一行字。
鋼筆寫的,墨色比正文淡,字跡潦草得多。
“別去‘抓’它,你抓豆子,越使勁豆子蹦得越遠。
要像把手伸進麵粉袋……松著,讓它自己沾上你。”
李察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的靈視固視練了不知多少回,銅碟上的燭火、牆縫裡的舊蠟、銀針裡頭的金屬應力……
他一直覺得自己是在盯,用靈感死死咬住一個目標不放。
第七遍洗牌、第十二次施加應力,他全靠一股咬住不放鬆的勁。
可瑪麗夫人說,松著。
他試著按那行字的意思,把靈感從“咬”改成“沾”。
靈感擴散開,落到桌上銅碟的邊沿。
他不再去夾它、壓它,讓靈感停在那裡,由著銅碟自己那點微弱的以太殘餘慢慢爬上來。
固視的穩定度,悄悄往上挪了一格。
李察坐直了。
正文是從一位大精通從自己老師那裡一字一句抄來的、規規矩矩的綱要,這是持續了數百年的靈媒傳承;
可頁邊、行間、每一處空白,密密麻麻全是瑪麗夫人自己幾十年外勤攢下來的批註。
墨色深湶灰唬袖摴P有鉛筆,有些地方還能看出是後來另用紅墨水補上去的。
讀這本書,是在讀別人的一生。
李察往後翻了幾頁。
講“讀石”那一節,正文洋洋灑灑列了二十幾顆符石的標準釋義,老比格早教過他了。
可在這一整頁正文的下方,瑪麗夫人用鉛筆寫了一句:
“石頭不會撒謊,撒謊的是急著想聽到好訊息的你。”
李察想起自己第一次給“稿子能不能登出”占卜。
當時他讀出了“代價”,可讀得不情不願,恨不得那壺水能少倒一點。
他繼續往下。
瑪麗夫人的比喻全是廚房、藥房、針線、晾衣繩這些平實的日常例子。
講外勤前的準備,她寫:
“出門前把鞋帶系兩遍,第一遍系給腳,第二遍系給心。”
講靈感過載,她寫:
“晾衣繩上掛太多溼被單,繩子不會立刻斷。
你看見它沉下來了,就該去把被單卸兩條下來,別等它‘啪’一聲。”
講新牌需要養,她寫:
“新牌跟新鍋一個脾氣,頭幾回煮什麼都帶一股鐵腥味。
你別嫌它,多用它煮幾回,腥味自己就走了。
嫌棄它,它一輩子給你那個味兒。”
李察讀到這一句的時候,笑了出來。
讀著讀著,他發現一件事。
讀這書本身,就在漲【感知】。
面板角落裡,【感知】Lv.2的進度條爬升的速度,比他平時練固視、做占卜時都快。
瑪麗夫人那些批註,通篇都在講一件事。
如何更細、更慢、更松地去“感覺”一樣東西。
讀批註的過程,就是在被她一句一句地、隔著幾十年和幾百里地,手把手訓練。
【博聞】讓他把整本書“存”進了腦子。
正文每個字、每處塗改和標紅、每道摺痕都立在腦海裡,隨時能調出來。
這本書是一個不算頂尖、卻足夠肯下功夫的人,把她這一生能犯的錯、能吃的虧,全用蠅頭小字記在了頁邊。
李察翻到全書最末。
他試著讀了兩頁,正文密度陡然變了,術語一層疊一層。
【博聞】能把字記下,【思辨】有些使不上勁。
他能看懂每一個字,卻拼不出整句話在說什麼。
更怪的是其中一章。
那一章的標題,被人用墨塗掉了。
塗得很徹底,黑墨把整行標題蓋死,連一個字母輪廓都沒露。
塗這一筆的,顯然是瑪麗夫人自己。
他往那一頁的頁尾看。
“這一章,等你真到了需要它的時候,自然就讀得懂了”
………………
接下來幾天,李察讀書的節奏定了下來。
清晨慢跑回來讀半小時,晚飯後讀兩小時。
瑪麗夫人有一句話,反反覆覆在不同的章節裡頭冒出來。
“占卜師是偵探,不是先知。
先知問‘會發生什麼’,偵探問‘已經發生了什麼’。
你永遠只能讀已經發生的、和正在發生的。
凡是有人許給你‘未來’,那人要麼是騙子,要麼……比騙子可怕得多。”
李察想起神譜沙龍那張匿名圓桌。
赫卡忒許的,正是“未來”。
他沒有想太多,開始在書裡找自己當前急需的案例。
中段有兩章,標題擺在一起。
第一章:《如何用占卜審訊一件不肯開口的封縛物》。
第二章:《對待“咒物”的三種態度:哄、騙、耗》。
正文把“咒物”分了類,講了三種處置的綱要。
這一章頁邊,瑪麗夫人的批註比別處都密。
她記了一個自己年輕時的案子。
這天晚上,伊芙琳賴在他房間裡面不走。
妹妹那一窩薑餅兔子配方已經迭代到了第四版。
可烤箱溫度始終拿不準,心裡煩,想找人說話。
“哥,講個故事。”她抱著膝蓋坐在自己哥哥的床上:“你那本破書,總該有點能講的吧。”
“它不是破書。”
“那它有故事嗎?”
李察想了想。
“這倒確實是有。”
“那就講講!”伊芙琳在床上滾了一圈,等著他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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