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他被借用了。”
老比格問道:“什麼意思?”
“就字面意思。”靈媒接著說。
“他署名奇物上頭那一縷靈,可能從他簽下第一天起,就不完全是他自己的。
應聲會能控制他在礦坑裡頭幹什麼、說什麼、不說什麼。
連他怎麼死,恐怕也是被安排好的。”
“名冊上的呢?”老比格問,“挨個查不就行了?”
“名冊記位階,不記陣營。”麥克尼爾夫人搖頭:
“光帝國境內在冊的各方向小精通就至少上百號人,誰是應聲會埋下來的釘子,光看名單看不出來。
更何況他們這套外介面本身就是繞開官方儀式的……能給應答首借出這一身力氣的那一位,多半根本就不在我們任何一份名冊上。”
整間屍檢處安靜了幾秒。
李察忽然想起昨天那個被活捉的“和聲”,只會應、不會先開口的那個。
那傢伙不是被掏空,他是從一開始就沒有被裝滿過。
“他活著的時候,知道自己被改成了這樣嗎?”李察問。
“不好說。”靈媒搖搖頭。
“也許一開始不知道,等知道的時候,已經改回不去了。
也許從頭到尾,是他自己心甘情願一刀一刀讓人改的。”
“應聲會那幫人,最擅長的就是這個。讓你以為把自己交出去,是你自己想要的。”
老比格則把外介面那一段放進牆邊的煉化爐,合上爐蓋。
“這些必須燒掉。”
“它是被帷幕那邊寫過的標籤,留著就是個定位信標,擱哪兒哪兒不安生。”
爐子啟動,發出一聲低沉嗡鳴。
那兩片採集膜的搏動,終於徹底停了下來。
麥克尼爾夫人走到屍體另一頭,從皮箱裡頭取出幾樣東西擺開。
“好了,應答首身上能審的,活的沒了,我從屍體上頭榨點東西出來。”
李察不解:“他都死了,還能問出東西?”
“人死了,肉爛了,可有些東西是刻在以太層上頭的,爛不掉。”
靈媒一邊說,一邊準備占卜。
“尤其是被‘寫’過指令的工具人。
他執行過的指令會在迴路裡頭留下‘車轍’,人沒了,車轍還在。”
“我要做的,就是把車轍重新跑一遍。”
第206章 眼睛與手指
靈媒把塔羅牌攤在工作臺一角,鋪成一道彎月。
“先看他這個人,再看他背後那些人。”
她的食指懸在牌陣上頭,從那條彎月裡頭挑出第一張。
牌面翻開的時候,老比格的肩膀幾不可見地一縮。
【倒吊人·正位】
一個被一隻腳倒吊在T形木架上的年輕男子,另一隻腿彎成數字“4”的形狀,雙手反剪在身後。
倒吊人臉上的表情應當是安詳的,那是被反覆繪製了幾百年的一張臉。
可這一刻,懸在油布上頭那個倒吊人的眼睛,是閉著的。
閉得很死,這張牌不願意被人看穿它在看什麼。
“他沒有抗拒被掏空。”麥克尼爾夫人開口:
“他在被掏空的時候是配合的,配合到了……連他自己都覺得‘就該這樣’的程度。”
李察想起了昨晚在洞窟裡頭被活捉的那個“和聲”。
“就該這麼做。”
那是同一種東西。
靈媒的手指挪到第二張牌的位置。
【月·逆位】。
倒過來的月亮掛在兩座塔之間。
狗與狼在月下抬頭吠叫,但牌面被倒過來看的時候,那條小徑變成了從地底通向月亮的一道斜坡。
“他被騙了,騙了不只一次。”靈媒說:
“騙他的人,至少有三層。”
“最外一層告訴他‘擺脫眼前的苦’。”
“中間一層告訴他‘你是被選中的人’。”
“最裡那一層……告訴他‘你做的事情會被記住’。”
李察想起昨天應答首臨死前臉上那個安詳的笑。
那個笑根本不是什麼“我贏了”。
那個笑是“我會被記住”。
被坑底那個東西記住,叫出一次名字,哪怕只是一次。
靈媒的手指挪到第三張。
【教皇·逆位】。
倒過來的教皇坐在兩根柱子之間,三重冠從他頭上滑了下來,原本被他祝福的兩個小人偏過了頭。
“這是給他指路的那一位。”
“應聲會裡,他們有一位‘導師’。”
“那位‘導師’本人不一定是這件事最裡頭的人,他更像是一個……中轉。”
她抽出第四張。
【塔·正位】。
雷電劈中塔尖,兩個人從塔上頭跌落。
塔身被那一道豎直的閃電從頂端撕開,塔頂被氣浪掀飛。
李察看到這張牌的時候,本能地皺了一下眉。
塔牌是塔羅裡頭最兇險的牌之一,意味著即將到來的、無可避免的崩塌。
靈媒的手在塔牌上頭停了幾秒。
老比格在李察身邊輕輕“嘶”了一聲。
靈媒抬起手,做了一個“先不說話”的手勢。
她把第五張抽出來,沒翻開,先扣在第四張塔的上方。
她又抽出第六張,扣在第五張上方。
最後一張第七張,扣在第六張上方。
整個彎月的右端,被她疊了三張未翻開的牌,像一座三層小塔。
“師姐。”老比格的聲音很低:“你這是要往裡掏?”
“嗯。”
“……要不要算了?”
“我先試一次。”
靈媒把右手懸在那一摞扣著的三張牌上頭。
她的手指不再保持原來那種從容的弧度,五個指尖收得有些緊。
她在用整副牌去敲應答首背後那條更深的線。
靈媒唸了一句什麼。
桌面上那一摞被扣著的牌,最上頭那一張自己掀開了一個角。
麥克尼爾夫人的眼睛瞬間睜大。
老比格的臉色在那一刻徹底白了。
“師姐,撤!”
李察站在銀線外頭,他看見那張牌原本的牌面被置換成了空白。
空白牌面中,露出了一隻眼睛。
那隻眼睛立在空白牌面上,緩緩朝麥克尼爾夫人這一頭睜開。
它沒有瞳孔,甚至沒有眼珠,只有一種被看著的感覺本身。
把看這件事拆去了需要靠器官完成的部分,剩下那一縷最純粹的被看見。
靈感預警在李察的胸腔裡頭炸了開來。
這很明顯是一道特意佈置的陷阱。
應答首背後那位,從應答首被收為“工具”的那一天起,就在他身上佈置了一枚反向鉤子。
任何想去摸應答首真名和幕後者身份的靈媒,都會順著那條路徑,把自己的靈感遞到對方手裡。
麥克尼爾夫人僵在那裡,左手懸在牌上頭,右手下意識按在自己手上那隻骨手鐲的位置。
李察看出來了,她被那隻眼睛盯住了,沒法動了。
任何一個動作,都會被對方解讀成“應答”。
一旦“應答”,她整副牌、整副以太微迴圈,都會被那隻眼睛順著這一根線拽過去。
李察本能想做些什麼,真出了什麼事情,這小房間裡自己也跑不掉。
可他剛動了那個念頭,胸口銀戒指就一陣冰涼。
瑪麗夫人在提醒自己,她會出手。
另一邊,骨手鐲的那一縷靈醒了。
她從骨手鐲裡頭,朝著空白牌伸出了一根手指。
“啪。”
牌面被手指按了回去。
瑪麗夫人替自己的學生,關上了這扇被推開了一條縫的門。
那隻眼睛被關在了門後頭,屍檢處的溫度慢慢回升。
麥克尼爾夫人朝後踉蹌,被老比格一把扶住。
她大口喘著氣,喘了好一會兒才說得出話。
“……他背後那位,不能用塔羅去掏。”
她的額頭上一層細汗。
“我差一點……”
老比格把她扶到牆邊椅子坐下。
他自己也喘了一口氣,朝骨手鐲那頭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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