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最後擺在工作臺上的,一共三樣。
那枚黑色媒介物,兩根小型鋼管,還有一張折成手掌大小的紙。
最顯眼的是兩根鋼管,鋼管兩端都加工過。
一端是個旋蓋,另一端被收成了一個極細的口子,看著要讓什麼東西從那個口子裡頭被“吐”出來。
鋼管旁邊,是那截被攥在應答首右手裡頭的、不知道用什麼織成的黑色媒介。
那截黑色媒介,既不是布,也不是發,更不是任何動物的毛。
它在搪瓷盤裡頭靜靜攤著,光從壁燈上照過去,表面沒有任何反光。
李察看了那截東西一眼之後,本能地不想再看第二眼。
麥克尼爾夫人把鋼管旋開。
鋼管內部塞著一種壓實過的、深灰色的草料,質地接近被風乾的苔獭�
靈媒用鑷子夾出一小撮,放進銅碟的顯影水裡頭。
水面慢慢浮起一層極薄的霧。
“多眼黑蹋哆^渡區的物產。”
她又夾出另一小撮,顏色暗綠。
“這個我認得。”李察主動開口:“《帷幕後的物產》記過,靜默蕨。”
“沒錯。”靈媒頷首:“靜默蕨更深,已經接近深界邊緣了。”
她把鑷子擱下。
“我們之前的猜測被證實了,應聲會有穩定的深界採集渠道。”
她把鑷子擱下,眉頭比剛才更緊了幾分。
“……比我們一開始估計的,要麻煩得多。”
“怎麼說?”老比格湊了過來。
“應聲會這個名字……”麥克尼爾夫人是在說給李察聽:“北方分駐辦手裡頭的檔案,統共就那麼薄薄一沓。”
“法蘭、日耳曼尼亞、薩米、羅斯帝國……西大陸上那幾個主要國家這些年陸陸續續都出過他們的案子,情報是從那邊共享過來的。
卷宗裡頭有教義碎片,有幾次襲擊的事後覆盤,僅此而已。
活的樣本,整個西大陸這些年加起來都沒拿到幾個。”
“上頭之前對帝國境內的判斷是:他們頂多在西大陸靠近帝國本島的沿海港口有幾個不成氣候的聯絡點,連分支都算不上。”
她指了指那兩味草料。
“能穩定從深界邊緣採到靜默蕨,說明他們在帝國境內已經撐起了一條完整的採集線。
這種規模,不是幾個港口聯絡點養得出來的。”
“我們之前的判斷全錯了。”
“他們已經在帝國境內蟄伏了不知道多少年,今晚才憋出這麼大的一個動靜。”
“拿那張紙過來。”麥克尼爾夫人朝老比格示意。
折成手掌大小的紙是最貼身的夾層裡頭取出來的,紙面被血浸透了大半。
“血量不小。”老比格湊近聞了聞:“不只是他自己的血。”
“混過別人的。”靈媒確認:“西大陸那邊的卷宗裡提過,應聲會會拿自己人的血當墨水。
以前都是別人寫在報告裡的一句話,今晚算是頭一次親眼見到原物。”
她把那張血浸的紙輕輕展開。
李察一眼認了出來,這是布里斯頓城市吆酉到y的圖。
可紙面上原本的地圖線條几乎全被血糊住了,只在邊緣幾處血沒滲透的位置,還能依稀辨認出幾個用礦工土話寫的簡寫。
那幾個簡寫,其中兩個李察幾乎不需要回想就認了出來。
“第七巷”,“啞井口”。
靈媒仔細掃視著那張血浸圖。
“血蓋住了主體,我得用通靈把原圖重畫出來。”
她從皮箱裡頭取出一隻小銅匣,揭開蓋子,匣子裡頭是幾支削得極細的炭筆。
靈媒抽出一支,蘸了下銅碟裡頭的顯影水。
她在另一張乾淨的白紙上慢慢落筆。
李察看著她落筆。
每一筆都不猶豫,她在把血面下頭原本的地圖,一寸一寸從帷幕那邊“叫”回來。
他能聽見靈媒壓在喉嚨底下的、極輕的呢喃。
老比格朝他比了一個手勢,意思是“別看、別聽、別記”。
李察把視線移開,轉過身去看屍體那一頭。
整間屍檢處只剩下靈媒筆尖在紙上行走的“沙沙”聲。
很快,白紙上頭浮現出了完整的圖。
每個點位上頭,靈媒都用極小的字寫下了對應代號。
第七巷、啞井口、黑石礦坑。
《井下禁忌歌》裡頭出現過的三個小型血浸點都在上頭。
李察往下數了一遍,十三個點位,散佈在布里斯頓城市吆酉到y沿線,連成一張密度不算高、覆蓋範圍卻極廣的網。
“他們已經在全城布點了。”
“嗯。”麥克尼爾夫人把筆擱下。
“西郊只是視窗,他們真正在做的事情,在這張圖上。”
“檔案裡頭共享到的那點東西,今晚看下來一半都對不上。”
老比格湊過來。
他掃了一眼那十三個點位,整張臉的表情慢慢沉下去。
“師姐,這上頭有兩個點……是我管的轄區。”
“哪兩個?”
“北區第二教區那一頭。”他指了一下:“還有北區吆颖倍文且惶帯!�
“這兩處去年到今年,登記進來的屍體明顯比前幾年多。”
他把帽子摘下來,用手背揉了揉自己的後脖頸。
“這個冬天我籤的死亡登記簿,比我記事以來哪個冬天都厚。”
“北區每年屍體數都在往上爬,我一開始當是煤煙、寒冬、窮人扛不住……”
老比格擺擺手,把那個念頭從眉間撇開。
“回頭我把這些年的登記簿都翻出來,捋一捋。”
李察憋了一會兒,試探著問。
“那你……一個人捋這些,會不會有事?”
老比格哈哈一笑。
他從衣兜裡頭摸出那枚他平時變戲法用的銅便士,在指間轉了一圈。
“我一個驗屍官能出什麼事?”
“布里斯頓最安全的人就是我,死人又不會咬人。”
硬幣在他指尖被翻了一面。
“我這一行幹了這麼多年,開膛破肚的客戶沒有一萬也有八千,他們到我手裡頭都老老實實地躺平。
這活兒真這麼危險,老師當年也不會把我打發來當驗屍官。”
他收起硬幣,話鋒一轉。
“再說了,萬一哪天我自己也躺到了這臺子上面,我也不用太擔心。”
“不用擔心?”
“師姐總要給我收屍的吧?”
老比格朝麥克尼爾夫人那邊瞥了一眼。
“她會通靈,到時候肯定能問出我是被誰幹掉的。”
“比格羅。”麥克尼爾夫人在另一頭開口。
“你再多嘴一句,我現在就把你弄上臺子。”
老比格立刻閉嘴。
麥克尼爾夫人抬頭看著李察。
“按規矩,這些器物一樣都不能往外帶。”
李察老老實實地點頭,他本來也沒指望能帶走什麼。
老比格那邊動起手來,把搪瓷盤往旁邊推了推。
“身上的那幾樣我們一會兒再說,先驗屍。”
“你看這兒。”老比格用解剖刀的刀背,挑了挑死者胸腔裡頭那一團東西。
那本該是心臟的位置。
可那裡頭只有一團暗紅色的可疑肉塊,表面佈滿了細密孔洞。
“肺呢?”李察強忍住不適,繼續觀察。
老比格的刀尖往上挪。
“肺沒了,換成了這個。”
那本該是雙肺的位置,是兩片攤得極薄的膜狀物,貼在肋骨內壁上。
膜是半透明的,燈光照過去能看到膜裡頭有無數條黑色絲絡。
那些絲絡此刻還在一收一縮地搏動著,儘管這個人已經死了好幾個鐘頭。
“它們還在動。”李察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發幹。
“嗯。”麥克尼爾夫人在旁邊開口:“帷幕那邊接進來的東西,還沒斷乾淨。”
老比格用一把更細的、端頭纏著銀線的鉗子,夾住了那兩片膜的連線處,往外輕輕一拉。
膜與肋骨內壁分離的地方,發出了一聲黏膩的撕裂聲。
紅液順著鉗子往下滴,洇開一小片極淡的霧。
“外介面。”麥克尼爾夫人開口:“我之前懷疑過,今天總算讓我看到了實物。”
老比格的眉毛皺起來。
“外介面是什麼玩意兒?”
“文獻裡頭講過,我也是頭一回親眼見。”
靈媒解釋:“修行者的微迴圈本來是閉合系統,從署名那一刻起,整個迴路就屬於自己。”
“外介面的意思是,這個人的迴路上頭,被人從帷幕那邊接了一根線進來。”
“接進來做什麼?”
“輸入指令,或者……輸入力量。”
麥克尼爾夫人明顯也不是很熟悉:
“應答首在礦坑裡頭能爆發出小精通水平的術式,可他本人的實際位階,多半也就從業者。
所有正規的小精通突破,官方都會將其登記在冊,而名冊上沒有今天這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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