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學識晉升、署名進度、聚會上拿得出手的籌碼、母親迴路退化的速度、家裡的開銷,這些全部緊密相連在一起。
李察在最末尾,猶豫著補了一行。
格鬥社。
補完,他又把筆放下了。
格鬥社和上頭那些不一樣。
上頭每一項要麼連著升學,要麼連著帷幕後頭的安危,要麼連著家裡。
格鬥社不連著任何一頭。
他當初進格鬥社,是因為【呼吸·療愈】把身體天花板抬高了,他想趁機會把底子打瓷實些。
半個學期下來,引體向上能拉十幾個,慢跑一千米臉不紅氣不喘,目的已經達到大半。
再往後練,回報會越來越薄,擠佔時間卻越來越多。
李察在“格鬥社”上畫了一道橫線,把它從單子上劃掉了。
劃掉歸劃掉,請假的話總得當面說一聲。
第二天放學,李察在去找赫頓先生前,先拐到體育館後頭的格鬥社。
推開門,弗雷澤在靠門那隻沙袋邊上,彎著腰給一個生面孔的新生掰手。
“大拇指壓在外頭,別裹在裡頭。”
他抓著新生的拳頭擺:
“裹在裡頭,你一拳下去先把自己拇指打折了,對面還沒事。”
新生哦了一聲,重新握,照著打了一拳,沙袋晃了晃。
“行,有點樣子了。”
弗雷澤拍了拍沙袋,轉過身,看見站在門口的李察。
“弗雷澤。”李察走過去:“我來跟你說一聲,往後一陣子,社團這邊我得請個長假。”
弗雷澤哦了一聲,沒追問理由。
“是要忙升學的事?”
“嗯,開春往後事情多。”
“那你去忙你的。”
弗雷澤重重拍了一下李察的肩膀:
“威廉姆斯,你跟我們不一樣。
你是有出息的人,你書讀好了,往後我們這幫沒出息才能用你來吹牛。”
李察配合的笑笑。
“哪天回來,沙袋給你留著。”
弗雷澤收回手,看向那個還在跟拇指較勁的新生:
“喂,我才剛和人說兩句話功夫,你怎麼又……”
李察轉身往門口走。
走到門邊,他看向屋子最裡頭的角落。
科爾曼在最裡頭打沙袋。
他打沙袋的樣子和別人都不一樣。
屋子中央那兩隻被人輪著捶的沙袋晃得老高,他面前那一隻幾乎不動。
李察多看了兩眼。
科爾曼打的位置始終是同一處。
一拳又一拳,全砸進那個橢圓裡,偏差不出半寸。
他看明白了。
這就是燃血之道的童子功。
冰水、憋息、負重、痛覺耐受外,還要把人身體練成一件只朝一個方向、一個點位發力的武器。
科爾曼好像後腦勺也長著眼睛。
他收了拳,用毛巾抹了把臉,朝弗雷澤吆喝了一聲:“我送送威廉姆斯。”
李察朝他點點頭,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體育館。
外頭雪停了,天卻沒放晴。
體育館通往側門小路上鋪著一層被踩實的雪殼,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走出去十來步,科爾曼開口了。
“你最近很忙。”
“嗯。”
李察側頭看了他一眼。
話聽著是閒聊,落點不是閒聊。
“讀書上的事多。”他給了個含糊的回答。
科爾曼抬腳踢開路邊一塊凍硬的雪殼。
“你在神秘側的功課,卡住了?”
李察斟酌了一下。
月釘是獵月傳統的舊術式,本就偏獵手那一脈。
科爾曼在軍校練了兩年多,對投擲類手段,多半比他這個半路出家的學者更熟。
“確實有個投擲的術式,練到瓶頸了。”
“成型沒問題,準頭上不去,固定靶能扎中,距離一拉開,或者靶子一動,就飄。”
科爾曼嗯了一聲。
“投擲的東西,對著死靶子練,練到老也就那樣。”
“軍校裡頭練飛針、飛刃、爆發投射,從來不讓新兵對著木樁扎。
木樁扎得再準,上了場,對面又不會站著不動等你扎。”
“我也想找移動靶子,可我找不到。”李察有些無奈。
“現在你找到了。”
李察停下腳步。
科爾曼也停下。
“你來當靶子?”
“軍校裡有句老話,‘雕像不能教你出招,只有會動的雕像才能。’”
“我來當會動的雕像。”
李察皺起眉。
“你的迴路……”
“斷是斷了。”科爾曼抬起右手,握了握拳。
“迴路斷了,身體沒斷,我躲得過,扛得住。
你現在這個力道,真扎到我身上,養幾天就好了。”
他把手放下來。
“再說,你們學者不是最擅長‘解析’麼。
等你往後真成為響噹噹的大人物了,說不定有辦法治治我身上的毛病。”
話雖如此,李察還是問了一個最要緊的問題。
“你家裡同意嗎?”
科爾曼沒接“家裡”,轉而說起了別的。
“我家在城西有棟小房子,後院夠大,甩得開手腳。
圍牆是我爺爺那輩砌的,比一般人家厚一圈。”
科爾曼說到這裡,有些消沉:
“他那一輩,家裡還指著這門手藝吃飯,後來……”
李察沒再追問。
“行。”李察答應下來:“週六下午,地址你寫給我。”
科爾曼從外套口袋裡摸出一截鉛筆頭和一張揉皺的紙,墊在體育館的磚牆上寫了個地址,撕下來遞過來。
李察接過來掃了一眼,把地址記進腦子裡。
“那就週六。”科爾曼說完,轉身往體育館的方向走回去了。
他還沒打夠。
李察則轉身往教學樓走。
這次他走進辦公室,桌面已經被赫頓先生重新鋪好。
中央是兩份摹本,一份是赫頓先生自己謄抄的,另一份是李察寒假時在火車上畫下來的草稿。
真名那一段在摹本上都被一道蠟黑色的封印線遮住了。
“你來做主筆。”赫頓先生在書桌另一頭坐下:“我在旁邊修正方向。”
李察把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
最上頭那四句套語,李察認得。
“以橡為骨。”
“以霧為衣。”
“以血為契。”
“以水為答。”
“這四句是凱爾特祭祀的'四象'結構。”
赫頓先生在稿紙邊緣畫了一個十字。
“橡樹對應骨架,是被祭祀物件的實體載體。”
“霧對應表皮,是被祭祀物件在帷幕這一面的形態。”
“血對應契約,是祭祀者和被祭祀物件之間達成約定的媒介。”
“水對應回應,是被祭祀物件從帷幕那一邊給出答覆的媒介。”
“四象齊備,整個儀式結構才完整。”
李察一邊聽一邊在自己的筆記本上做注。
套語之後,緊接著破譯的是儀式第一步——選骨。
這一段在羊皮捲上佔了整整一欄,在青銅片背面也有對應記述。
兩份樣本一對照,李察大致能拼出整段輪廓。
但拼到細節的時候,他被一組反覆出現的符號擋住了。
“先生。”
“嗯?”
“這一組符號。”李察的指尖在稿紙上點了一下:“在羊皮捲上出現了七次,在青銅片上出現了五次。”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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