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女人沒有掙扎,自己往凹陷走。
隊伍後面跟著一群人,老人、男人、女人、孩子,全都有。
每個人臉上都塗著一道灰色顏料,從眉骨抹到顴骨。
這是整個部落都來了。
隊伍到了石圈邊緣停下。
披獸皮的祭司轉過身,對部落裡的人大聲說著什麼。
李察不知道對方在說什麼,但他能看出祭司表情很激動,雙手舉向天空。
他在祈求。
女人被兩個壯漢鬆開,她自己走到凹陷邊緣。
懷裡那個嬰孩仍然沒哭。
李察這時候才看清楚,嬰孩的臉是青紫色的。
孩子早就死了。
部落裡大概發生了什麼事,瘟疫、寒冬、饑荒……原始社會的抗風險能力是很弱的,李察已經猜到他們想做什麼了。
女人把嬰孩從懷裡輕輕抱出來,放進凹陷裡。
她跪下來雙手按在嬰孩身上,嘴唇在動,她在和孩子說話。
母親在哄一個已經死了的孩子,請他不要害怕。
披獸皮的人走過來,從腰間摸出一把石刀。
石刀刃口青黑,被磨得很鋒利。
女人沒有抬頭,仍然雙手按在嬰孩身上。
她在自己的位置上等。
刀落下來,李察在夢裡沒看見血。
霧把所有東西都遮住了。
但他能感覺到整片山地下面那個一直在聽的東西,稍微清醒了一些。
它原本只是聽,現在開始接收;
它接收了母親和她的孩子,母親在最後一刻給孩子哼的那一段調子;
它接收了部落裡整整一個冬天的飢餓、寒冷、孩子接連死去的無聲,把所有東西放進自己裡面。
部落裡的人一個一個走到凹陷邊緣。
每個人都從自己懷裡、口袋裡、腰間皮囊裡取出一樣東西,放進凹陷裡。
李察能看到那些東西:
一塊磨得光滑的石頭、一截剝得乾乾淨淨的骨頭、一根編得很緊的草繩、一顆野果、一撮被精心儲存的鹽……
鹽,他的靈感在夢裡被勾了一下。
播鹽者、撒鹽之人、影下之鹽……
部落的人放完東西,一個一個退開。
最後一個退開的人是個小女孩。
大約六七歲,扎著兩條粗辮子光著腳,她長的和那個被獻祭的女人很像。
小女孩在凹陷裡放了一隻用茅草編的娃娃。
娃娃臉上畫著兩個小小的黑點,還有一道彎彎的線。
這娃娃應該不是用來詛咒的,它臉上的笑容很可愛。
小女孩把娃娃放下,伸手摸了一下死去女人的臉。
霧合攏了,李察在夢裡的意識逐漸清醒。
他想,這或許就是那個“母親”最早的樣子。
霧再次散開,時間飛逝。
李察不知道過了多久。
可能幾十年,可能幾百年,十二根立石變了。
有幾根倒下了,斷口長滿苔蹋枷菸恢米兩盍恕�
每年都有人被放進去,不再只有死去的孩子和母親。
戰俘、罪人、自願獻身者、瘟疫病死者……她把每一個都接收進去。
她變得越來越大。
她在地下,也學會了從自己孩子那裡取一樣東西——影子。
第163章 自動書記人偶
李察醒來的時候,陽光從東窗照進來,已經是正午了。
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酸沉感還沒褪乾淨,但比昨晚踉蹌上樓時好得多。
【呼吸·療愈】在一夜之間默默做完了它的活
喉嚨不再發緊,手指上的血痂結得乾淨,戶外作業導致的皮膚凍瘡也好的差不多了。
他翻身坐起來。
桌上擺著一隻白瓷碟,碟子裡壓著信封。
一隻藍色的小蝴蝶畫在收信人姓名旁邊。
本來因為昨晚夢境而心情不太愉快的李察,表情逐漸和緩下來。
這圓滾滾的字母,肯定是自己妹妹的字。
他把信封從碟子底下抽出來,旁邊還貼心的放了一把拆信刀。
信應該是早上郵差送過來的,老闆娘看他睡得沉,把信留在桌上就走了。
他坐在床沿上拆信。
信封裡抖出來四張紙,四張紙上寫的全是吃的。
母親給蘋果撒了多少糖霜;
父親偷吃了幾顆罐頭櫻桃卻嘴硬不承認;
她自己做的紅豆派為什麼第一份不甜……
第三頁中央有一團泛黃的痕跡,痕跡旁邊畫著一隻咧嘴笑的兔子。
兔子耳朵一邊長一邊短,下面有一行小字:
“我畫的是我自己,哥你別笑。”
李察沒笑,他用力眨巴了兩下眼睛,用指腹蹭了一下那團泛黃的吸墨紙痕跡。
紅豆泥味道早就散了,但紙纖維裡好像還留著一點甜。
第四張紙下半頁,伊芙琳忽然換了一種筆觸。
寫得不再是密密麻麻的小字,而是大大的、一筆一劃像小孩描紅那樣鄭重的字:
“哥,新年快樂!”
“你回來的時候,我給你做一個紅豆派。”
妹妹在信裡沒有一句話催促他早點回來,但似乎每一句話又都盼著自己回來。
李察把四張紙按原來摺痕重新疊好,放回信封裡。
又把信封壓在那隻白瓷碟下面,碟子重新擺回桌角。
外面陽光照在碟子邊緣,碟釉反著一點點溫吞的白。
下樓的時候,大廳裡只有老闆娘在擦桌子。
“醒了?”老闆娘抬頭看他。
“嗯。”
“粥在鍋裡溫著,自己盛。”
李察走到廚房門口,從灶臺上的鐵鍋裡盛了一碗燕麥粥。
熬得很稠,勺子插進去能立住。
他端著碗回到大廳,坐在壁爐旁邊那張桌子上。
吃到一半,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西奧多從樓上下來,頭髮翹了三撮,眼睛還沒完全睜開。
“……幾點了?”
“十二點半。”李察看了一眼吧檯上方的掛鐘。
“十二點半!”馬場少年嚇了一跳。
“我從來沒睡到過十二點半!”
“昨晚你在馬車上就睡著了。”李察提醒他。
“……是嗎?”西奧多撓了撓頭。
“你靠在瑪姬肩膀上睡的。”
馬場少年的臉“唰”地紅了。
“她……她沒打我吧?”
“沒有。”
“那就好。”西奧多鬆了一口氣,跑去廚房盛粥。
他端著碗回來,坐到李察對面。
兩個人默默吃了一會兒。
“對了,昨晚你的手……”
“嗯?”
“銀墨洗掉了嗎?”
李察把右手攤開給他看,指縫裡的銀色痕跡還在。
西奧多湊過來看了一眼。
“用什麼洗的?”
“肥皂。”
“肥皂不行。”瑪姬的聲音從樓梯方向傳來。
她裹著那件大一號的羊毛斗篷走下來,紅辮子重新編好了,臉上的雀斑在陽光下很清晰。
“用松節油。”女孩走到李察桌邊,低頭看了一眼他的手指。
“銀墨滲進角質層了,肥皂只能洗表面。”
“你怎麼知道?”西奧多問。
“我大伯是藥劑師。”瑪姬理所當然地說。
“銀墨、汞墨、鉛粉,這些東西沾到手上怎麼處理,我八歲就知道了。”
她轉身去廚房翻了翻,從灶臺下面櫃子裡找到一隻棕色小瓶。
“松節油。”她把瓶子遞給李察。
“倒一點在布上,搓指縫。”
李察照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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