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費用由王室通過教區撥付,每次大約兩百二十鎊。”
“兩百二十鎊?”西奧多吹了聲口哨:“夠買好幾棟房子了。”
“夠請一位資深從業者帶四個學徒幹兩個禮拜。”麥克尼爾夫人糾正他。
“聽起來不少,實際上每一筆都有去處。
儀式材料、銀料、補刻銘文的人工、臨時僱傭本地嚮導、做完之後還要請教區做一次淨化彌撒……
正經走完一遍下來,剩的錢都不夠當地老牧師補一件新長袍。”
“但在過去十二年,這筆錢實際撥下來的次數是……”
她伸出右手,豎起三根手指。
“三次。”
桌子周圍沉了一瞬。
“剩下九次去哪了?”瑪姬皺起眉。
“教會說王室扣了,王室說教會貪了。”
麥克尼爾夫人語氣聽不出什麼情緒:
“兩邊在帝都的文書堆裡互相告狀,告了十幾年,惠特康姆這邊沒人管。”
“那本地教區就這麼放著不管?”愛德蒙的聲音不知不覺繃緊了。
“本地教區每年都按程式申請補助,老牧師親筆寫過十一封陳情信。”
夫人端起薑茶,吹了吹熱氣:
“最後一封寫完的第二天早上,他從教堂塔樓上摔下來了。”
愛德蒙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抖。
“……摔下來?”
“官方結論是失足。”
赫頓先生在旁邊輕輕搖了搖頭,沒多說什麼。
愛德蒙低下了頭,看著自己手心裡那枚銀十字。
“我們修會檔案裡有這件事,存檔裡寫的是高齡、暈眩、不慎。”
“檔案要好看,活人也要好看。”麥克尼爾夫人說:“死人不需要好看。”
桌子又安靜了一陣。
赫頓先生這時候把椅子往桌子方向挪了挪。
他從外套口袋裡取出一張摺疊的薄紙,在桌面上攤開。
紙面上是一份手繪簡圖,蓋爾高地被勾勒成一隻伏臥的獸,上面散落著十幾個紅色小點。
幾條極細的虛線把這些點連線起來,連成了一張鬆散的網。
“高地這一帶的封印,最初是同一批前羅馬祭司建立的。”
赫頓先生的指尖落在網格最中央的位置。
“他們當時把整個高地,當作一個大型儀式系統來設計。”
“每一個封印節點都不能孤立咦鳎c周圍其他節點相互支撐。”
老人的指尖沿著虛線向外滑動,依次擦過周圍幾個紅點。
“周圍這十幾個節點會因為惠特康姆的封印失去支撐,逐一加速衰減。”
“逐一?”瑪姬把身體湊過去。
“按我的推算,二十到三十年。”
赫頓先生把紙又折回去,收進口袋。
“聽起來時間還很長。”西奧多嘟囔了一句。
“不長。”赫頓先生沒看他。
“二十年後,瑪姬三十幾歲。”
老人轉頭看了紅髮女孩一眼:“她那時候也許會有自己的孩子。”
瑪姬把茶杯端起來又放下了。
“她的孩子會問她……”赫頓先生繼續說著:“媽媽,為什麼我們高地的夜裡不能讓小孩出門。”
“為什麼羊圈外面要畫那麼多線。”
“為什麼爺爺每年都要在山頂上燒一束草。”
桌子周圍一片寂靜。
菲爾德上尉摸了摸自己下巴胡茬。
莎拉的手已經從獵槍零件上挪開了,擱在膝蓋上。
“所以這次任務……”麥克尼爾夫人把話頭重新接回來:
“民間行會接的是王室和教會應該去做卻沒人願意做的事,掙的錢按工時一攤,每個人到手能剩下的不會比平常多。”
“那為什麼還接?”西奧多把這個問題問了出來。
麥克尼爾夫人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有那麼點苦味兒。
“小傢伙,民間行會幾百年來掙錢靠的是給貴族家宅做淨化、給商人船隻做祝福、給寡婦通靈問遺囑。”
“這些活兒,養活了行會大部分人。”
“但是。”
她把杯子往桌面上輕輕一擱。
“行會立會的時候,第一條章程裡寫的不是這個。”
“寫的是什麼?”愛德蒙抬起頭。
赫頓先生在旁邊代替她回答了。
“當王者懈怠,聖者沉默,黎民無告,吾輩當起!”
他念這話的時候沒什麼情緒,可能因為自己不是民間行會的人。
但這句格言確實是個好句子。
愛德蒙喃喃著:“我們神學院的教材裡,也引過這一句。”
“教會引這一句的時候,後面還會接一句批判民間行會僭越的話。”
麥克尼爾夫人有些譏諷的繼續說著。
“但我們行會自己引這一句,會提醒自己別忘了為什麼有這個行會。”
“兩邊引的同一句話。”
她端起薑茶喝完最後一口,把空杯放下。
“兩邊的意思完全不一樣。”
桌子上又安靜了好一會兒。
麥克尼爾夫人揮了揮手:“行了,都回去休息吧,今天大家也都累了。”
………………
李察來到二樓走廊的時候,路過其他幾間。
西奧多的房間裡已經傳來了鼾聲,很響,隔著門板都能聽見。
瑪姬的房間有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聲,不知道在幹什麼。
愛德蒙的房間裡有燭光透出來,他大概還在寫自己的觀察報告。
李察用鑰匙開啟自己的房門。
視野上方浮現出面板。
【感知】Lv.1的標識,已經悄無聲息地改成了Lv.2。
升級的時候,他完全沒察覺。
儀式裡高密度的靈視呼叫、八重聲音夾帶過來的以太資訊、母親落入井底之前留下的視線,被【感知】當作經驗默默吃進去了。
李察看了一會兒,把燈芯往上撥了一格。
光稍微亮一些,牆上木紋影子分得更細。
他沒急著下床,先把右手攤在床單上。
Lv.1的時候,他能看到木紋凹凸、書脊摺痕、指間銀墨殘留的顆粒大小。
邊緣從模糊到清晰,是Lv.1的方向。
Lv.2推進的方向,不在邊緣,在內裡。
日之座那棵倒置光樹,他這一次看得比從前都清楚。
樹根紮在胸腔正中,分出血管細丫往四肢延伸。
更深一層,他看到了光樹根部的暗區。
暗區不大,只有指甲蓋那麼寬,顏色比四周深得多。
李察把意念探過去,才明白這塊暗區是什麼。
儀式裡【影之覆甲】消耗以太儲量過快,反向通道留下了輕微淤滯。
能夠感知到,就能夠利用【療愈】將其慢慢治療,一兩天功夫應該就能補好。
【感知】Lv.2,讓他的鏡子更亮了。
照外面精度更高了,照裡面則是新增方向。
李察看了看手心,手上銀墨和血跡混在一起,嵌進指紋溝壑裡。
他在洗手檯用肥皂使勁搓,但指縫裡那些頑固的痕跡依然清晰可見。
洗不掉,李察只能把手在毛巾上擦乾,躺倒在床上。
模模糊糊間,他看見了母親在廚房裡刷蜂蜜,伊芙琳穿著那件新外套在站臺上跑,父親把報紙舉得很高、其實是在偷偷打盹。
想著這些,他漸漸睡著了。
夢沒有邊界。
醒著的時候,【感知】是一面向內的鏡子。
睡著的時候,鏡子另一面也開始映東西。
李察先看到的是霧。
霧沒過他的腳踝,沒過膝蓋和腰,停在他胸口下方。
肩膀以上還在霧的上方,肩膀以下被霧蓋住。
風沒有,聲音也沒有,整片地方只剩霧在動。
霧裡立著十二根石頭,這些粗糙鑿過的長條,每一根都比成年男人高兩個頭。
石頭圍成圈,圈的中央有一處微微凹陷的土。
李察覺得這個地方有點似曾相識。
霧的深處走出來一隊人。
最前面是幾個披獸皮的祭司,腰間掛著圓銅片,銅片上有簡單紋飾。
他們的臉塗著白色顏料,顏料從額頭一路抹到下頜。
中間是被兩個壯漢架著的一個女人。
女人很年輕,看面相只有二十多歲,她懷裡抱著一個用獸皮裹著的嬰孩。
嬰孩沒鬧騰,應該已經睡著了?
李察在夢裡聽不到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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