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這張牌畫著一男一女面對面站立,頭頂有一個天使展開雙翼。
在所有塔羅牌中,這大概是和一場導致二十三人死亡的神秘事故最沒有什麼關聯的一張。
李察也注意到了這張牌的違和感。
他看了赫頓先生一眼,等待解讀。
赫頓先生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茶早就涼了,但他喝得很慢,給自己的思緒留出沉澱的時間。
戀人牌、戀人牌……行,沒問題,我能圓。
他放下茶杯。
“戀人牌在痕跡占卜中的含義和日常解讀不同。”
他的語氣甚至比剛才更加從容。
“它不指向愛情或關係,反而指向一種根本性的二元結構。
兩個事物,彼此對立又彼此依存,無法分割。”
他的手指,從牌面上的男女移到頭頂的天使。
“在以太理論中,什麼東西符合這個描述?”
李察的回答幾乎是脫口而出的:“影子。”
這個答案來得太快了,快到赫頓先生都微微抬了一下眉毛。
“惠特康姆磨坊,建在前羅馬時期的邊界石陣上。”
“距今至少兩千年。”
“當時居住在這一帶的是古凱爾特部落,他們在這個位置上立了圈巨石,圈成一個邊界。”
“邊界用來封印一個被當地人稱為‘吃影子的她’的存在。”
李察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
釘子巷裡自己影子站起來掐他喉嚨的那一下,無聲地浮了上來。
“按現存古凱爾特口傳文獻,對她的描述非常稀少。”
赫頓先生說。
“幾句歌謠殘片提到她‘居於地下’、‘夜裡出來’、‘吞食人的影子’。”
“她在那塊土地上被一直關著,期間偶爾甦醒,但從沒逃出過封印。”
第143章 吃影子的她
李察抬頭:“那一夜的二十三名工人,被吃掉的就是他們的影子?”
“戀人牌指向了這一層。”赫頓先生沒有否認。
接下來,他把第三張牌推到李察面前。
“最後一張,你來翻。”
李察伸手翻開了那張牌。
月·正位。
牌面上畫著一輪滿月懸在夜空中,月光下是一條蜿蜒的小路,兩側各蹲著一條狗,遠處有兩座塔。
整個畫面瀰漫著一種曖昧不清的氛圍。
“說說你的解讀。”
李察盯著牌面看了一會兒。
他的占卜基礎算不上特別好,但學者方向的分析本能讓他不會對著一張牌乾瞪眼。
“月……代表幻象、不確定性、隱藏在表面之下的東西。”
他皺了皺眉,分析著:
“如果前兩張牌分別指向事件本身和事件根源,那第三張應該是當前狀態。
那個封印現在的狀態不太穩定?”
赫頓先生的嘴角動了一下。
李察剛才的解讀,和他自己準備好的說辭幾乎一模一樣。
看來他不需要再費力地引導了,這個學生自己就走到了正確方向上。
“這次任務,就是因為定期維護的封印正在衰減。”
他從抽屜裡,取出幾份裝訂得簡陋的薄報告。
“最早是夜裡影子不正常的報告,農民們說自己的影子在月光下面會自己動。”
“接下來是牲畜,羊群和牛犢死亡,皮肉外觀完整,靠近能感覺到皮膚髮燙,內臟乾枯。”
“以太灼傷。”李察一眼認了出來。
“對。”
“最近的兩起最嚴重。”
老先生把第二份報告推過來:
“兩個孩子失蹤,一個十一歲,一個九歲,都是夜裡失蹤的。
搜尋隊在荒野上找了半個月,沒找到任何痕跡。”
“封印裡那個東西,如今在往外滲。”
“我們這次去,就是把她重新壓回去。”
“以上是占卜部分,下面說正經事。”
他從抽屜裡取出一個巴掌大的小鐵盒。
鐵盒外表黑漆已經斑駁,盒蓋上有一道很湹目毯郏毯垩e嵌著一縷暗紅色。
他把鐵盒推到桌面中央。
“你的實證。”
“實證?”
“你的署名條件還差最後一項。”
赫頓先生把上次說過的內容又說了一遍。
“獨立破譯一份此前未被還原的加密文本。”
老先生用鉛筆頭點了點桌面。
“最後一條要靠你自己。”
“惠特康姆封印的邊界石內側,有一段沒破譯的文字。”
“如果你能在這次任務裡把它破譯出來,就算你的實證。”
李察抬頭:
“任務期間一定有時間去碰邊界石?”
“領隊會安排。”赫頓先生說:
“封印加固本身由她主導,你只需要在保證安全的前提下,找時間去碰一下邊界石。”
“破譯能不能完成不影響任務本身。”
李察點了點頭。
“鐵盒裡是什麼?”
“補充資料。”赫頓先生說:
“古凱爾特邊界石陣的基本銘文風格,還有一份你小姨從帝都大學圖書館抄出來的亞歷山大學派後期變體補充對照表。”
李察的眉毛挑了一下。
“小姨知道這件事?”
“她是遠端支援。”赫頓先生說。
李察開啟鐵盒。
鐵盒內層墊著一層防潮油紙,油紙裡包著幾張摺疊整齊的資料。
最上面那一張是手寫的筆記,字跡熟悉。
伊莎貝拉的筆跡。
筆記開頭寫著:
“給李察,以下是亞歷山大學派後期變體的補充對照表,附我個人在三年前田野調查中遇到的幾處邊界石例項譯註。”
“邊界石內側的銘文閱讀規則與普通銘文不同,需注意筆畫順序與方向。”
筆記一共有四頁,密密麻麻的小字加上幾張銘文示意圖。
最後一頁角落裡,伊莎貝拉留下了一句話:“注意安全。”
李察把筆記重新摺好,放回鐵盒。
“隊伍多少人?”
“算上我們兩個,八人,資深者四人,新入者四人。”
“領隊是麥克尼爾夫人,小精通位階的隱秘者。”
麥克尼爾夫人是領隊,李察對這個人選既意外也不意外。
“我作為學者顧問隨隊。”
“其他人,到了集合點你就知道了。”
李察站起來,把鐵盒夾在臂彎裡。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赫頓先生一眼。
“先生。”他說:“您剛才那個痕跡占卜……您平時經常用這種方法嗎?”
赫頓先生正在影印件折起來放回抽屜,他頭也沒抬。
“偶爾。”
“我一直以為您只走學者方向。”
“學者方向不是讓你只會翻書的。”
赫頓先生有些不耐煩:“回去準備吧,別忘了看材料。”
李察點了點頭,推門出去了。
辦公室的門關上之後,走廊裡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老人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那副塔羅牌還攤在桌面上,他伸手把它們攏到一起,隨手塞進了抽屜裡。
牌和抽屜裡的雜物撞在一起,發出不太體面的嘩啦聲。
“戀人牌。”他小聲嘟囔了一句,搖了搖頭。
七十八張牌裡,偏偏翻出這麼一張和主題八竿子打不著的。
好在他反應夠快,“二元結構”這個解讀角度是臨場想出來的,說出口的時候自己都覺得有點牽強。
但李察居然自己連上了。
說實話,痕跡占卜這個東西他確實會。
但他的水平大概也就是個及格線,能用,不算精通,遠遠談不上舉重若輕。
今天之所以表現得那麼流暢,純粹是因為他在用結果倒推過程。
翻出任何一張牌,他都能找到角度把它往已知資訊上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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