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一份按摩手法。”
“按摩手法?”
“嗯。”李察說:“給您做的。”
母親愣了一下。
伊芙琳從廚房探出頭來,洋蔥碎沾了一手:“給媽做按摩?我也要做!”
“你又沒學過。”李察說。
伊芙琳鼓了鼓腮幫子:“沒學過,你可以教我嘛!”
母親看了看兒子,又看了看女兒,沒說話。
她低著頭,轉身回了廚房。
伊芙琳的洋蔥還沒全部切完,母親在廚房裡又咳嗽了兩聲。
李察走到廚房門口。
“媽,要我幫忙嗎?”
“不用。”母親背對著他,聲音悶悶的:“坐下等著吃。”
“好。”
李察坐回到餐桌前,又翻了翻按摩的圖示。
外面雨小了一點,晚風把窗簾掀起一角。
他看了一眼窗外。
礦渣巷盡頭那盞煤氣燈已經亮了。
燈光在溼漉漉的石板路上鋪開一小圈。
“吃飯啦!”
伊芙琳在廚房門口喊了一聲。
“來了。”
李察站起身。
香味從廚房裡飄出來。
土豆泥、洋蔥、煎魚,還有剛烤好的麵包。
第137章 買槍
這一週的安排被各種事情塞得滿滿當當。
週五,霍蘭德先生在教室門口送他出來的時候,順嘴提了一句:
“馬上就要放假了,下週是這學期最後一次單獨輔導,你提前把要問的整理一下。”
李察點頭。
這學期的拉丁文輔導從西塞羅杯之前一路延續到現在,已經從備賽階段過渡到了純粹的修辭學拓展。
霍蘭德先生最近講的內容,已經不再是《為穆雷納辯護》或《反喀提林》這一類經典演講篇章。
內容逐步進階到了塔西陀的《編年史》和蘇埃託尼烏斯的《十二愷撒傳》。
風格從修辭學轉向了史學,難度也一層層往上疊。
這週末也是最後一次家教課,下一週學校的課上完就放聖誕假期了。
湯姆把第二變格的八個詞尾連著報了三遍,每一遍中間沒有卡頓。
李察把課本合上的時候,男孩嘴角藏不住笑意,目光斜瞟向桌面那塊蜂巢形狀的曲奇。
“答對了。”李察把曲奇推到男孩面前。
湯姆抓起來塞進嘴裡,嚼了兩口,嘟囔出一句鼓鼓囊囊的“謝謝老師”。
夏洛特在門框旁邊站著,雙臂交疊,目光從弟弟的腮幫子轉到李察的臉上。
她側身讓開一步:“威廉姆斯先生,能借一步說話嗎?”
李察跟著她走到走廊盡頭的小書房裡。
書房不大,三面是頂到天花板的紅木書架,每一格都塞得滿滿的。
夏洛特從抽屜裡取出一隻信封,封口用蠟封著。
“這是這一學期家教費的最後一筆。”
她把信封遞過來。
“今天的課結束之後,媽媽堅持要給你裝一份額外的聖誕布丁,就在門口的籃子裡。”
“聖誕布丁是媽媽自己想給的,她做了三大份,家裡兩份,剩一份送你。”
“替我謝謝道恩夫人。”
李察把信封收進外套內側口袋。
夏洛特又從校樣底下抽出一張名片。
名片是啞光卡紙,正中間用襯線字型印著一行:
夏洛特·道恩,《北方文學評論》編輯助理。
下面是雜誌社地址和一個電話號碼。
李察捏著名片:“您在雜誌社做事?”
“畢業後導師給我介紹的,做了一年半。”
夏洛特的語氣有些輕快。
“我們雜誌規模不大,發行範圍主要是北部幾個工業城市,外加帝都古典學界一些常年訂閱的講師和老教授。”
“銷量不算多,但每一冊都會被仔細讀完。”
她伸手按在校樣最上面那一摞。
“我們有一個欄目叫‘年輕人的筆’,專門給十四到二十二歲的寫作者發表作品的機會。”
李察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給學生髮表?”
“給所有這個年紀的人。”
夏洛特糾正。
“工廠裡的學徒、剛入學的預科生、家裡務農的孩子……只要文章合格,我們都登。”
“稿費不算高,散文類一篇大約八先令到兩鎊,詩歌按行算。”
她在校樣上輕輕拍了一下。
“但發表在我們這裡,你的名字會被帝都幾所高等學府的招生辦留意到。”
她的目光從名片移到李察臉上。
“大學的預科篩選過程中,主考官桌面上往往堆著幾十甚至上百份候選人材料。
他們要從裡面挑出十幾個進面試,挑選標準除了成績單,往往還看‘已發表作品列表’。”
“一篇文學評論上的短文,比一份推薦信更能讓人記住你的名字。”
李察把名片夾進了筆記本最後的一頁裡。
“我現在寫得出什麼,自己心裡沒底。”
夏洛特轉身從寫字檯抽屜裡摸出一份裝訂過的薄冊子。
冊子封皮是溁疑瑺C著銀色字型——《北方文學評論·年度合訂特輯》。
“你回去翻一翻。”
她把冊子遞過來。
“合訂裡的文章風格各異,但有一個共同點,寫得真切。”
“真切?”
“寫自己真正經歷過、真正想過的東西。”
“我們主編有句話:‘北方的少年人最不缺的就是真切,他們出生在礦井和工廠的煙囪底下,每天都在用鼻孔呼吸真切。’”
李察接過冊子,掂了掂分量。
冊子沒多厚,封皮上沾著些校樣室裡特有的油墨味。
“我向主編提過你在西塞羅杯的演講詞。”
夏洛特補了一句。
“主編看過後就同意了,只要你願意寫,就願意給你發表的機會,大概一千到兩千詞,散文或短評都行。”
李察站著想了一會兒。
“您給我留多長時間?”
“開春後第一期截稿在三月十五號。”
夏洛特拿鉛筆在冊子封面上寫下一個日期。
“你如果有把握,二月底把稿子寄到我這裡。
我先給你看看,需要修改的我提前提醒你。”
李察點頭。
“謝謝您,道恩小姐。”
“叫我夏洛特吧。”
她把鉛筆擱回校樣上。
“家教課也上這麼久了,稱呼可以改一改。”
………………
李察拎著籃子從道恩家出來時,午後天光已經開始往磚牆上抹。
把手裡東西放回家裡,他坐了二十分鐘公交車,在貨邍鷪鱿萝嚒�
這裡還是和上次一樣冷清,圍牆石頭被冬天的霜凍得泛青。
巷子盡頭,分駐辦旁邊那扇側門虛掩著。
來到三樓辦公室,裡面已經傳出了茶壺嘶嘶的響聲。
門沒關,他敲了兩下,推門進去。
“坐坐坐。”老比格頭也不抬,正蹲在桌子底下翻什麼東西:“今天來得倒挺早。”
李察把書包擱在椅子邊。
“我答應給你帶的栗子。”
“哦哦哦,你真帶了!”老比格從桌子底下鑽出來,圓臉上立刻堆起了笑:
“格拉夫頓街那個老頭家的?”
“嗯。”
“兩便士的大包?”
“兩便士的大包。”
李察把油紙包擱在桌面上。
“你小子講信用。”
他抓起一顆栗子塞進嘴裡,嚼了兩下,眼睛眯了起來:
“嗯……這家炒得就是比別人有意思,他用的不是普通的炭。”
“是榆木炭。”李察說。
“你怎麼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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