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她想做的事,我做不到,也不允許她在我的師門裡做。'”
“再後來就沒下文了。”
“老師從來沒派人去找,師姐有一次問要不要去找一找,老師只擺了擺手。”
老比格說完這一段,把已經涼掉的茶一飲而盡。
李察沒繼續追問。
“老比格。”他換了個話題:“鼠尾草這種泡法,是你自己琢磨的,還是師門裡的傳法?”
“老師傳的。”
老比格的肩膀鬆下來一些,明顯感激李察沒有刨根問底。
“她說鼠尾草能壓住紅茶裡的澀味,讓訓練後的腦子更容易回到平地上。”
“訓練後,大腦會處於高敏感狀態?”
“嗯。”老比格點頭:
“你剛才連續練習這麼久,神經現在還在'伸出去'的狀態裡,鼠尾草的味道會把它叫回來。”
“而且驗屍官天天聞死人味,鼻子早被醃了。”
老比格圓臉上的褶皺重新展開:“能讓我聞著舒服的東西不多了。”
“鼠尾草是其中一種?”
“鼠尾草是其中一種,烤栗子是另一種。”
他用手指敲了敲桌面:“你下次來要是經過格拉夫頓街,給我帶一包。”
“可以。”
“我要兩便士那種一大包的。”
“你倒是一點不客氣。”
“咱倆什麼關係。”老比格擺了擺手:“你和我還講究這個?”
李察忍不住笑了一下。
老比格送他到分駐辦大門口,外面已經開始飄雪。
“天氣越來越涼了,回家路上小心。”
“嗯。”
“下週需要保持練習。”
老比格在門口跺了跺腳,把鞋底的雪抖掉:
“讀石法你已經摸到門了,現在需要穩固下來。”
“好。”
李察轉身往街角走。
走出大約二十步,他回頭看了一眼。
分駐辦門口那盞煤氣燈下,老比格還站在那裡。
他沒進門,也沒看李察,目光不知道落在哪個方向。
李察轉回頭,加快了腳步。
………………
公交車上的人不多。
李察找了一個靠窗位置坐下。
布里斯頓的傍晚已經全黑,街燈一盞接一盞從車窗外面退過去。
他把外套領子豎起來。
車廂裡的暖氣只有靠近駕駛座的位置算得上有溫度,靠後座位基本和街上一樣冷。
他回憶著剛才獲取到的資訊。
瑪麗夫人的徒弟裡,有過一個靈感幾十年一遇的天才。
二十件物品一次全部正確區分,附加相對強弱排序。
這種水平的靈感,在李察讀過的全部資料裡都找不到對應描述。
老比格說“幾十年一遇”,已經是他能給出的最高評價。
她叛離了師門,但瑪麗夫人沒有派人去追。
“她想做的事,我做不到,也不允許她在我的師門裡做。”
“做不到”三個字暴露了能力差距。
瑪麗夫人的位階是大精通,她都做不到的事……
公交車在十字路口剎車,等行人過馬路。
李察身體隨著慣性往前傾,他的目光也從窗外挪到自己膝蓋上。
“做不到,也不允許她做”,那為什麼不允許?
如果只是自己做不到,那放手就是。
“不允許她在我的師門裡做”,說明學生想做的事會牽連師門。
如果是單純的位階突破嘗試,無論成敗都是個人的事,師門不會因此被牽連。
會牽連師門的,是另一類更加危險的事。
公交車重新啟動。
李察的指尖在膝蓋上停了下來。
赫卡忒的人物畫像,正好填上了老比格描述裡那個空白的位置。
失蹤的天才,瑪麗夫人都直言對方能做到自己做不到的事;
把師門撇開,自己另起爐灶;
以三相女神為代號,少女是過去,母親代表瑪麗夫人,老嫗是將來要走到的位置……
所有線索疊加起來,指向同一方向。
公交車從中央大街拐進礦渣巷支路,速度慢了下來。
李察不會把這個推論寫進筆記本。
不寫當然不是因為不重要,反而是因為太重要。
換做他是赫卡忒,同樣不會容忍任何人對她真實身份的指認。
有些東西,自己想清楚就夠了。
公交車在礦渣巷口停下。
司機開啟了門,冷風灌進車廂。
李察把外套領子又往上攏了攏,從座位上站起來。
礦渣巷口站著個人影,正在朝他揮手。
“哥!”
伊芙琳從街角跑過來。
女孩戴著羊毛帽,臉頰凍得發紅,顯然等了他有一會兒了。
李察看了眼妹妹通紅的鼻頭:“你今天也出去玩了?”
前兩天和父親爭執的那檔子事,妹妹似乎已經全忘了。
“對,給你看個東西。”
伊芙琳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個油紙包。
“這是什麼?”
“肉桂卷。”伊芙琳把油紙包舉到他面前,眼睛笑得彎起來:“貝蒂家的廚娘做的。”
“媽不是說了,讓你儘量別去同學家蹭吃蹭喝嗎?”
“沒有。”伊芙琳搖頭,又點頭:
“好吧有去,可那是她媽媽邀請的,我可不是自己跑過去的。”
她從圍巾裡鑽出來一截,用手指戳了戳油紙包:
“貝蒂家今天有下午茶,我順路過去坐了坐。
熱可可喝了兩杯,肉桂卷他們做了好多,我裝了三個回來。”
“三個?”
“嗯,一個我自己路上吃了。”她有些不好意思:“走路冷,必須吃點甜的。”
“合理。”
“另外兩個回去再吃。”
“你今晚零食額度已經超了,吃不下晚飯怎麼辦?”李察瞥了妹妹一眼。
“一定能吃完。”伊芙琳舉起戴著毛線手套的右手:“以塔西陀的名義起誓。”
“……你從哪學的這種誓言?”
“歷史課講的,塔西陀是歷史學家,你以歷史學家名字起誓,就不能說謊,因為歷史學家會記下來。”
李察被妹妹這套歪理給逗笑了。
兄妹倆一起往家的方向走。
雪還在飄,但巷子裡風小,雪片落得很慢。
伊芙琳走在他左邊,腳步偶爾會蹦一下,毛線帽上的小絨球跟著顛。
回到家裡,母親的聲音從廚房裡傳出來:“回來了?”
“回來了。”
“晚飯馬上好。”
李察進到廚房裡,給自己倒了一杯熱茶。
茶裡沒放鼠尾草,鼠尾草不應該是家裡的味道。
他想,家裡需要的應該是另一種味道。
肉桂、焦糖、洋蔥、麵包屑,加上母親身上常年沾著的一點麵粉味兒。
第127章 療愈
今晚威廉姆斯家熄燈得比平時更早。
母親咳嗽了兩聲就上樓了,最近天一日比一日冷。
父親連著幾天加班,回來吃完飯就直接鑽進被窩裡。
妹妹房裡那盞煤油燈也在十點之前就滅了。
李察按慣例做完了今晚的功課。
靈視固視穩到了十五秒,比上週又多了三秒。
他在路上挑了三件物件做讀石小測——鉛筆、墨水瓶、一截橡皮擦。
三件物品的解讀結果都對得上自己當天的狀態,符號和位置之間的規律,漸漸在心裡顯出了一點輪廓。
合上筆記本塞進抽屜,銅碟用布包好放回原位,最後是溫養。
四重呼吸的最後一個呼氣階段,他把一縷餘下的以太從日之座引到右掌,掌心貼住燈體注入。
整套動作每天重複,已經熟練到不需要思考。
【靈容】中的純淨以太隨之析出,燈體由冷變溫再到燙手,最後歸於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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