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今日問道
老者捂住耳朵,揉了揉說道:“行啦,我耳朵都快被你給吼聾了。”
王西瓜嘟了嘟嘴,氣呼呼地說道:“好啊,師父,你在裝睡。”
“你回來了,我還覺都不能睡了?”
老者擺了擺手,隨即,微微眯着眼看了顧觀棋一下,招了招手說:“年輕人過來坐吧。”
顧觀棋拱了拱手,便坐到那老者旁邊的小木凳上,說道:“想必您便是王驚天王老前輩吧?”
“是我。”王驚天聲音很是蒼老,說道:“如今外面江湖上,還能記得我王驚天的,怕是沒幾個人了。”
顧觀棋說道:“王老前輩乃是當年公認的天下第一。即便已經隱世五十年,江湖上卻沒有再出現過第二個達到您當年成就的,所以如今江湖上依舊還流傳着您的傳說。”
“是嗎?”王驚天說道:“是如今江湖不太爭氣,還是如今江湖年輕人都太厲害了?你如今看起來也不過弱冠之年,修爲就已經高深到我都看不清,拿個天下第一的名頭應該不難吧?”
這時王西瓜在一旁說道:“顧公子可厲害了,他如今可是天下第五。”
王驚天皺了皺眉:“天下第五?怎麼如今江湖都變成這樣了嗎?還能排出個武道高低了嗎?”
顧觀棋說道:“那個東西當不了真。如今江湖上有一方勢力名爲天機閣,弄了一個武評榜,但真正上榜的人,都不太認可這個榜單。”
王驚天笑了笑道:“自古以來,文無第一,武無第二。排這個榜出來的人,其心可誅。這天機閣還能存於世,你們這代年輕人不太行啊。”
顧觀棋微微笑了笑,說道:“天機閣來歷神祕,無法找到。當然,如今榜單上的那些人,也沒幾個有閒心摻和江湖之事。”
“算了,”王驚天擺了擺手道:“我對那些江湖之事也不感興趣了,你說說看吧,你來找我,想問什麼?”
顧觀棋拱手道:“晚輩聽聞王老前輩曾經從神明手裏撕下一頁命邥蕴貋硐蚯拜呎埥獭I衩鞯降资鞘颤N樣?命邥值降资鞘颤N情況?”
王驚天瞳孔一縮,坐直了起來,認認真真地打量了一下顧觀棋,緩緩道:“年輕人,你已經接觸到這個層面了嗎?”
顧觀棋說道:“晚輩殺了一個從昆墟回來的飛昇者,也見過了長生天的化身。”
王驚天詫異道:“你還見了長生天的化身?”
“對。”顧觀棋說道:“聖山在聖女誕生的時候,我趁機通過神明血脈追蹤,見到了長生天的化身。”
王驚天好奇道:“他跟你說了什麼?”
顧觀棋說道:“我詢問他,這個世界到底是真還是假?然後他告訴我,真假沒有那麼重要,若我覺得是假,那就想辦法變成真。他跟我說他是化身,不是長生天,他也不瞭解真相,所以我便來找前輩您。”
“哈哈哈哈。”王驚天笑了幾聲,說道:“好。長生天的化身會如此跟你說,看來是拿你沒什麼辦法,那你的境界的確是已經走到了這個世界的巔峯了,是有資格接觸、瞭解這個層面的東西。”
“還請前輩指點!”顧觀棋拱手。
“但我現在不能告訴你。”王驚天說道。
“爲什麼?”顧觀棋問道。
王驚天說道:“不是我有意跟你藏着掖着,主要是你武道境界是夠了,但是你的心境到底如何,我不確定。我無法確定我該不該告訴你。”
顧觀棋連忙道:“還請前輩明示。”
王驚天又緩緩躺下,說道:“你且在此間住下,讓我觀察觀察你的心境。如果你的心境沒有瑕疵,那我到時候便將我所知道的事情全部都告訴你。”
“多謝前輩。”顧觀棋拱手。
“不用謝。”王驚天說道:“我當年雖然是天下第一,但是心有瑕疵,最後選擇來到這山外山隱世。我看到如今的你,彷彿看到了當年的我,我很希望你能將我當年沒有走通的路走下去。”
顧觀棋說道:“那晚輩盡力而爲。”
王驚天笑了笑,對王西瓜招了招手說道:“丫頭,去給這位年輕人收拾一間屋子,他暫時就住在我這。”
“好嘞,師傅,我這就去。”
王西瓜立馬起身就進了屋。
而顧觀棋則起身出門,去把他們從外面帶來的那些東西一一搬進屋裏。
王驚天微微偏頭,看着顧觀棋進進出出的身影,眼裏閃過一絲追憶的神色,良久,微微嘆了口氣,心頭暗道:世界的真相,有時候不知道反而是件好事。知道的太多,得到的不是明白,反而是痛苦。
……
入夜,月色如水,繁星點點。
山外山村落裏一片漆黑,陷入了寂靜。
王驚天的小院裏,顧觀棋和王西瓜也都各自去休息了。
莫白綺端着一盆熱水進入臥室裏,來到王驚天面前。
王驚天坐在椅子上,微微閉着眼睛,莫白綺緩緩蹲下,幫王驚天脫了鞋子。
王驚天的腳裸露出來,已經瘦得只剩一張皮,便是皮也非常的乾枯,如同一塊朽木。
莫白綺將王驚天的腳放入盆中,輕輕地揉搓着,但慢慢地,眼淚就止不住地流了下來。
王驚天輕輕幫莫白綺擦掉眼淚,說道:“有什麼好哭的呀?我都這麼大年紀了,也該死了。”
莫白綺哽咽道:“可是你是王驚天啊,是天下第一。你就算死,也不該是這個樣子,不應該受這種折磨。”
王驚天說道:“哪有什麼折磨?我這不痛不癢的,無非就是活着的時候跟死了一樣腐朽嘛。”
莫白綺輕輕地按着王驚天的腳,沉默了好一會,說道:“可你輝煌了一輩子,不應該最後連一點痕跡都沒有。你本應該是千百年之後,依舊還會有人歌頌的蓋世大俠。”
王驚天微微笑了笑,說道:“身後虛名,無所謂了。”
莫白綺緩緩抬起頭,看着王驚天蒼老的面容,說道:“可是我也會忘了你。”
王驚天也沉默了。
許久,他緩緩道:“是我對不起你,當年我不該把你帶來山外山的。若是沒有我,你會有一個完美的人生,或許你現在已經兒孫滿堂,享受着天倫之樂。”
莫白綺狠狠地拍了拍王驚天的腳,帶着幾分溫怒道:“你這糟老頭子胡說些什麼呢?當年是我心甘情願跟着你。當年的你是什麼人?你是天下第一,是蓋世無雙,天下一等一的奇男子。我見過了你,我還能愛上其他人嗎?若你不帶我走,我這一生定是孤獨終老,哪會有什麼子孫滿堂?”
王驚天輕笑道:“你是不是少說了一點什麼?”
莫白綺疑惑道:“我少說了什麼?”
“你少說了,我那時候還很英俊瀟灑呀。”
莫白綺翻了個白眼,說道:“你這就沒有自知之明瞭。你自己的容貌,你心裏沒數嗎?我當年風華絕代,而你不過中人之姿,你還跟我在這臭美起來了。”
“哈哈哈。”王驚天爽朗一笑道:“不過今天見的那叫顧觀棋的小子,頗有幾分我當年的風範。”
莫白綺笑了笑,說道:“如果只說武功,那你這話倒是沒假。但要講容貌,那你可就是給你自己貼金了。”
說到這裏,莫白綺微微嘆了口氣,“我現在擔心咱們家西瓜。她和我當年一樣,都遇到了當世最驚豔的人。她肯定會愛上顧觀棋,但是我今日觀顧觀棋對西瓜的態度,就只是朋友之情,未曾看出有男女之意。但是人在年輕的時候遇到了太過驚豔的人,這是禍不是福啊!”
王驚天說道:“其實這樣也好。顧觀棋如此年輕就達到如今的境界,他未來所追尋的路,定然是和我當年一樣,但是走我那條路不會有好下場。
他對西瓜沒有男女之情,或許反而會讓西瓜擁有自己的人生,不至於像你這樣被我耽擱一輩子。”
莫白綺輕輕爲王驚天擦着腳,一邊說道:“你看你又說這些。我這一輩子能跟着你,是我的榮幸,我從來未曾後悔過。我只是怕,我怕我死在你後面,然後我會忘了你。”
王驚天說道:“這就是我所擔心的。西瓜的天賦很高,如今武道境界也很高。若是她與顧觀棋有男女之情,而顧觀棋走我的老路,註定會被這個世界抹除。
我苟且偷生了五十年,但顧觀棋,我觀此子的心境,他不一定會選擇我這樣的方式,他或許會直接迎接宿命。但西瓜她的境界很高,要想抹除她對顧觀棋的記憶,不會那麼快。
在那個記憶逐步消失的階段裏,她會瘋,甚至她也會去追尋顧觀棋的原路,那纔是最折磨的。若是能直接忘了,反而是一種幸摺!�
莫白綺擦乾了王驚天的腳,然後輕輕將王驚天的腳捂在懷裏,問道:“老頭子,你當年沒有走通的路,真的是絕路嗎?毫無希望嗎?”
王驚天微微搖了搖頭道:“不可能走得通的。”他指了指腳下的盆,說道:“盆就是世界,我就是創造這個盆的神。在這盆裏的任何物品,再怎麼長,都不可能比這個盆大。
那從這個盆裏生長出來的東西,又有什麼能夠殺得了我呢?最多隻能長出讓我覺得噁心的東西,那我直接就把整盆水倒了,或者整個盆都丟了,重新再去打造一個盆就行了。”
莫白綺說道:“那要不你就別告訴顧觀棋真相了,讓他在這山外山多待一段時間,看看他與西瓜之間能不能產生感情?如果能,咱們就把西瓜嫁給他,讓他帶着西瓜安安分分的正常生活下去。”
“不可能的。”王驚天說道:“顧觀棋才二十出頭,就達到了如今的境界。他不可能一直生活在這個盆裏,他也不會甘心就一直老死在這個盆裏。
我不告訴他真相,他也會自己去探索。就如同當年的我,也沒人告訴我真相,但我不也自己探索到了嗎?顧觀棋如今也不過就是差了一點契機,一旦他悟了,他就能窺探世界的真相。”
莫白綺沉默了好一會,嘆了口氣道:“神真的就不可戰勝嗎?”
王驚天搖頭道:“不可戰勝的不是神。神算什麼?不可戰勝的是命邥窃煳镏鳌H暨@世間只是神在操控着,我王驚天早就屠了那些神。
只要是能夠正面相遇的,不論多強大,只要是生物,只要是萬靈,我王驚天就無懼,就沒有我戰勝不了的。但命邥淮嬖凇N以購姡櫽^棋再強,也不可能戰勝一個本就不存在的概念。”
莫白綺沉吟了一會,問道:“那你要觀察顧觀棋的心境,到底是要觀察什麼呢?”
王驚天說道:“我擔心他站得太高,已經脫離了人的本質。如果是這樣,他更接近於神,那我就得殺了他。”
莫白綺心頭一驚道:“你說什麼?你會殺了顧觀棋?”
王驚天說道:“不是會殺了顧觀棋,而是如果他是神,那我就要殺了他。人間的神棄之地已經很少了,若再誕生一個神,就意味着人間的淨土又會少一塊。”
莫白綺問道:“可是以你現在的狀態,若是顧觀棋真的更接近於神,你能殺得了他嗎?”
王驚天說道:“不知道,我現在還剩下最後一次出手的機會。若是真到了那一步,我也只能是傾力一試了。”
莫白綺想了想,說道:“我覺得應該不會。若是顧觀棋更接近於神,他就不會來找你,而是會走傳統的飛昇路線。”
王驚天微微搖了搖頭:“走飛昇路線,是普通人的方式。真正的絕世天驕是不屑於走那一條路的。”
莫白綺疑惑道:“爲什麼這麼說?”
王驚天說道:“飛昇是去哪裏?去昆墟。而昆墟是個什麼地方?不過就是一個監獄罷了。一羣垃圾,爲了所謂的長生久世,去那個地方當狗,自稱爲仙。”
莫白綺問道:“神和仙不一樣嗎?”
王驚天微微搖頭道:“不一樣。神,乃是超脫,已經不能算是生靈了。而仙,就是一羣廢物,因爲怕死而主動選擇成爲的一種怪物。
比如道門所說的羽化,背生雙翼,面似玄鳥;比如佛門的八臂羅漢、怒目金剛,你仔細想一想,這種形象不就是怪物嗎?”
莫白綺沉吟片刻,說道:“你說的好像也有道理。”
王驚天輕笑道:“所以像顧觀棋這樣的絕世天驕,怎麼可能容忍自己變成那種不人不鬼、不倫不類的怪物?他怎麼可能會捨棄自己的肉身,去昆墟當狗?他肯定是會選擇成爲神。”
“唉,”莫白綺嘆了口氣,說道:“我也不懂這些,反正你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吧!”
王驚天微微頷首,又說道:“但我還是希望顧觀棋他是人。若是他一直是人,等他開天的一日,我就拼了這條老命,去助他一臂之力。”
莫白綺說道:“那你可以把你的武功傳給他呀。”
王驚天擺了擺手說道:“那他倒是用不着。他早已經走出了自己的道,我只能是跟他探討交流一下境界,傳授一些過來人的經驗,甚至這經驗有沒有用都不一定。
另外就是,如果我的武功傳給他,不但幫不了他,反而會影響他的武道意志,因爲我的武功,是王驚天的武功,不是顧觀棋的武功。
而且,我的武功早已經在命邥希粽娴挠瓚鹕衩鳎梦业奈涔Ψ炊鴷鰡栴}。每個人都只有那麼一次機會,一旦施展過,武功就會被天書捕捉到,到時候所有的破綻都會出現在天書上。
我當年能夠從神明手裏撕下一頁命邥康木褪俏遗R時悟出來的絕技,命邥蠜]有相關記載,所以我才成功了。但是隻可惜我終歸只是這個盆裏的生靈,不可能獲取到盆外的力量。我的力量再強,也是有限制的,強不過神明。”
莫白綺抬起頭,盯着王驚天,說道:“照你這麼說,那你在這山外山躲這五十年,其實從來沒有放棄過,是不是?”
王驚天緩緩道:“我若是會放棄,那我就不是王驚天了。我有一劍,磨了五十年,這一劍名爲屠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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