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今日問道
齊州的江湖秩序很好。
顧觀棋一行人在齊州境內行走,除了在吳家鎮偶然碰到修煉吸血神功的邪修之外,一路上都風平浪靜,既沒有遭遇什麼土匪劫道的事情,也沒有遇到黑店啥的。
雖然主要原因是他們一直走官道,可在其他州,即便是官道,也不見得就太平。
就在顧觀棋等人走出齊州之時,
往另一個方向去的許知微也回到了太妄山。
……
太妄山,齊州第一山,雄偉壯麗,風景獨特。
遠遠望去,羣峯如劍,直插雲霄,山腰以上常年繚繞着淡淡的雲霧,日光從雲層縫隙間傾瀉而下,將層層疊疊的山巒染成一幅濃淡相宜的水墨畫。
山間道觀很多,沿着蜿蜒的山道錯落分佈,青瓦白牆,飛檐斗拱,檐角懸着銅鈴,風過時叮噹作響,聲音在空曠的山谷中迴盪,平添幾分出塵之意。
香客絡繹不絕,青煙從各殿香爐中嫋嫋升起,混着山間的草木清氣,瀰漫在石階兩側。
但偏偏真正的天一道門卻是在山脈深處一座不起眼的山峯裏。
那山峯不高,藏在一片蒼翠的古木之間,若不仔細辨認,幾乎與周圍的山勢融爲一體。
一條青石小道從山腳蜿蜒而上,兩側古木參天,枝葉交錯,將日光濾成細碎的光斑灑落在地。道旁偶爾有幾株野蘭,在石縫間靜靜開着,幽香若有若無。
沿小徑走到盡頭,便是一座很普通的道觀。灰瓦青牆,木門斑駁,沒有匾額,沒有楹聯。
道觀不大,入了門是一座三清殿。
許知微穿過山門,走進院內。
她依舊是一身灰白道袍,腰間掛着一個酒葫蘆,頭髮有些散亂,一支木簪歪歪斜斜地別在髮髻裏,像是隨時都會掉下來。
她走到大殿門口。
殿內盤膝坐着幾十個道士,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個個屏息凝神。殿中很靜,靜得能聽見檐角銅鈴偶爾傳來的細碎聲響。
一個白鬚老道正對着殿門,端坐於腥饲胺降囊粡埰褕F上。
他看起來約莫七八十歲的年紀,鬚髮皆白,卻面容清癯,穿着一件紫色道袍。他的雙目微微闔着,正在講道。
“......道者,萬物之奧,善人之寶,不善人之所保。美言可以市尊,美行可以加人。人之不善......“
他的聲音不急不緩。
時而有弟子提出疑問,他都耐心解答。
此人正是天一道門當代掌教張道極,道號素真。
已經很多年不曾在江湖上走動過,江湖上的年輕人都沒幾個知道他的名字,但是,最近這段時間,他的名聲又傳出去了。
因爲天機閣排的神天地三榜裏,他被排在天榜第五。
許知微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臂,一邊聽着,一邊解下腰間的酒葫蘆,拔開塞子,仰頭灌了一口。
日光從她身後斜斜照進來,落在她肩頭,將她那張帶着幾分慵懶的面容映得微微發亮。
她聽着聽着,便慢慢滑坐下去,坐到了門檻上,後背靠着門框,一條腿隨意地屈着,另一條腿伸出去落在青磚地上。她不再喝酒,只是把酒葫蘆擱在膝上,然後頭一歪,便靠着門框沉沉地睡了過去。
那張素日裏總帶着幾分漫不經心的面容在睡夢中顯得格外安靜。偶爾有風從院中穿行而過,吹動她散落的髮絲和寬大的袖口,她也不曾醒來。
殿中的道經還在繼續,張道極的聲音不緊不慢地在空曠的殿內迴盪。
大殿裏那些道士似乎對許知微的隨性行爲早已司空見慣,沒有人來打擾許知微,即便是後面那些道士陸陸續續離開,都儘量輕手輕腳的從旁邊繞過,不去驚擾許知微睡覺。
過了許久,許知微的睫毛輕輕顫了顫。
她緩緩睜開眼睛,目光還有些許迷離,便看到一張笑吟吟的臉近在咫尺。
那雙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眼角的皺紋堆疊在一起,整個人看起來慈眉善目。
是張道極。
他就蹲在門檻前,一手撐着膝蓋,另一隻手捏着一根不知從哪裏撿來的草莖,正笑眯眯地湊近許知微,像是準備拿草莖去戳許知微的鼻尖。
許知微迷離的目光在那張老臉上停了一瞬,然後她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毫不客氣地按在了張道極的臉上,往後一推,語氣裏帶着剛睡醒的含糊和不耐煩:
“師兄,你多久沒洗澡了,都把我臭醒了!“
張道極被許知微按着臉也不惱,順勢直起身來,笑呵呵地捋了捋被許知微壓亂的鬍鬚,語氣裏帶着幾分委屈,又帶着幾分調侃:“那也沒小師妹你身上的酒味重啊。“
許知微打了個哈欠,沒好氣地瞥了張道極一眼:“你是臭的,但酒是香的。“
張道極也不與許知微爭辯,笑眯眯地挨着許知微坐到門檻上,笑呵呵地說道:“小師妹這一趟下山辛苦了。不過,我就知道,你親自出馬,一定沒問題的。“
許知微抱着酒葫蘆,撇了撇嘴:“你別給我戴高帽。我這次能成功,純粹是邭夂茫龅搅藙ο深櫽^棋,要不是他出手抓住了那老傢伙,我不知道還得追到猴年馬月去。“
張道極聞言,那雙彎成月牙的眼睛微微睜開了一線,說道:“劍仙顧觀棋呀,這可是個了不得的人物啊,真是想不到大乾武呷绱瞬。佑巍⑷~無敵的時代還沒過去,又來了個顧觀棋!“
許知微問道:“你之前說再給我二十年,我有機會能追上君子游和葉無敵?那顧觀棋你覺得要多久?”
張道極緩緩伸出一根手指。
“十年?”許知微問道。
張道極微微搖頭。
許知微驚訝道:“總不能是一年吧?”
張道極微微搖頭,道:“一念之間吧!”
“什麼意思?”許知微問道。
張道極說道:“顧觀棋自創多情道,據說是動情越深,修爲增長越快。若是哪天他遇到一個風采絕世的奇女子,讓他愛得無可自拔,那他的修爲境界可能就直接達到君子游葉無敵那個層次了。
就如同當年的君子游,因爲機緣巧合,碰到一個魔頭殘害百姓,恰巧那魔頭的行爲觸動了君子游,勾起了他童年痛苦的回憶。然後,那一劍殺魔,差點讓他直接飛昇了!”
許知微恍然道:“我明白了,也就是說,顧觀棋行走江湖,動心是動心了,但缺乏一個讓他愛得無比深沉的女子。”
“對,就是這樣。”張道極說道。
許知微一撩頭髮,道:“那說得不就是我嗎?風采絕世,傾國傾城,天一道門第一美女,嘖嘖嘖,要是我去撩撥撩撥他,他肯定抵擋不住我的魅力,然後愛得不可自控,那到時候他怕是得直接飛昇了!”
張道極:“……”
“你不信?”許知微抓住張道極的鬍鬚。
張道極連忙道:“我信,小師妹天人之姿,你若是主動,哪個男人能不愛上你呢?”
“哼,”許知微鬆開張道極的鬍子,說道:“不用你說,我自己就知道。”
張道極理了理鬍鬚,說道:“只是,這顧觀棋看起來,與君子游和葉無敵不太一樣,說他對權勢不感興趣吧,他又掌控了洪州,如今齊州也有動作。
說他對權勢感興趣吧,他又沒踏踏實實的爭權奪利,成天東逛西逛的。唉,也不知道他的存在對江湖來說是福是禍啊!”
許知微撇了撇嘴,道:“是福也好,是禍也罷,你管得了嗎?你打得過他嗎?”
張道極笑道:“那我肯定打不過他,就算是大光明寺的蓮池聖僧也不一定打得過。”
許知微說道:“天機閣可是將蓮池聖僧排在顧觀棋前面的。”
“拳怕少壯,”張道極說道:“顧觀棋纔多大年紀,蓮池聖僧又多大年紀了。”
“這倒也是,”許知微點了點頭,道:“對了,我跟你說一下,那個馮西萬雖然死了,但事情還沒結束。是有人修出了魔種,種到了他的神識裏。”
張道極嘆了口氣,道:“想不到時隔四十年,竟然又有人練成了種魔之法。”
許知微疑惑道:“四十年前有人練成過嗎?”
張道極點了點頭,道:“四十年前那人,還是出自我們天一道門呢,差點引起江湖大災禍,他自稱赤天魔王,要帶人間進入魔界,最後,還是上一代掌教、也就是咱師父親自下山清理的門戶。
不過,那一次下山後,師父也沒再回來,那魔頭也失蹤了,應該是同歸於盡了。我也是那時候才被趕鴨子上架,擔任了掌教。”
許知微瞳孔微縮,道:“你說他自稱赤天魔王?”
“是啊,怎麼了?”張道極問道。
許知微緩緩道:“馮西萬神識裏那個魔種,也自稱赤天魔王!”
第三十六章 :天命變動
京城。
午後的日光斜斜地鋪在青石板路上,將行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車馬聲、叫賣聲、孩童追逐的笑鬧聲混在一處,在街巷間盪開一片熱鬧的煙火氣。
顧觀棋一行人從東城門入城,沿着主街行了一段路。
到了一處岔路口時,顧觀棋停了下來。
他棋翻身落地,轉身朝溫淑儀拱了拱手,道:“淑儀,我便在此處告辭了。”
溫淑儀坐在馬車裏,車簾掀着半邊,日光從她肩側漏進來,在她的衣襟上落下一片暖融融的光。
她當即下了馬車,走到顧觀棋面前,看着顧觀棋,沉吟了一會兒,問道:“你要去哪裏呢?”
顧觀棋說道:“我要陪我朋友去辦點事情,應該很快就會離開京城。”
溫淑儀沉默了一息,才點了點頭,聲音輕了幾分:“那你注意安全。”
“我會的。”顧觀棋微微笑了笑。
溫淑儀看着顧觀棋那張被日光映得清雋的面容,心裏有許多話湧到了嘴邊,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這時候,
溫家腥艘捕缄戧懤m續下了馬車,蘇山六子等人也紛紛下馬。
腥硕技娂妬砼c顧觀棋辭別。
顧觀棋一一回應着。
過了好一陣,待到腥硕几鎰e完了,溫淑儀又問道:“觀棋,那之後呢?你還回京城來嗎?”
顧觀棋想了想,搖頭道:“待我朋友的事情辦完之後,我應該會去一趟楚州,找神機門幫我煉製兵器。所以,短時間應該是不會來京城了。”
溫淑儀心頭微微一澀,卻還是露出一個湝的笑容,語氣溫軟:“我一直都在國子監的,你若有空了,可來國子監尋我,我都有空的。”
顧觀棋看着她,點了點頭:“好。”
說罷,他朝蘇山六子和溫家腥斯傲斯笆郑銢]有再多停留,轉身沿着長街走去。
白衣在午後的日光下漸漸走遠,穿過人潮,拐過街角,很快便被往來的人影遮去了大半。
溫淑儀的目光追着顧觀棋的背影,直到顧觀棋徹底消失在人海里,才緩緩收回了目光。
溫母從後面走來,輕輕拍了拍溫淑儀的手背,嘆了口氣:“你幹嘛不說出來呢?”
溫淑儀垂下眼簾,沉默了一會兒,低聲開口:“原本我只是想要幫助他修煉,萬萬沒想到,才相處這麼點時間,反倒是我自己動心了。”
溫母看着她,嘆息着搖了搖頭:“顧盟主這樣風采的人,天下難找第二個,對他動心很正常,更何況,齊州之事,他出現的契機又那麼好。”
“是啊,”溫淑儀輕輕嘆了口氣,抬眸望出去,街景在光影間明滅不定,“喜歡上他很正常。可他似乎對我並沒有那方面的意思。這一路歸來,我也一直在思考這段關係,但凡他肯說一句喜歡我這樣的話,我就會毫不猶豫地向他表明心意。可他……”
她頓了頓,聲音又低了幾分,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唉,看緣分吧,娘,我……我面對他的時候,好自卑的!”
溫母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終還是低聲說了一句:“你年紀也不小了。”
溫淑儀沉默了很久,才輕聲說道:“可他太驚豔了!”
溫母嘆了口氣,伸手輕輕握了握溫淑儀的手,說道:“遇到太驚豔的人,真不知道是好是壞!”
……
顧觀棋沿着長街一路往東城走,向沈清秋家走去。
一路走來,他感覺京城的風氣變化好像很大。
作爲乾國政治中心,之前他在京城裏行走,隨處可見很多人對當今局勢高談闊論,有的是學子,有的是尋常小販,亦或者是江湖中人。
能夠很明顯的感覺到那種政治氛圍。
可現在,
他一路而來,竟然沒有聽到有人討論朝堂之事,也沒人討論當今天下大勢,似乎所有人都在刻意迴避朝堂之事,頗有一種風聲鶴唳的感覺。
“難道,這麼久了,張介溪、燕崑崙址粗碌娘L波還沒過去嗎?”
正當顧觀棋疑惑之時,他抬眼看見前方的街口處,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從斜對面的巷子裏走出來,腳步有些急促,正是沈清秋。
顧觀棋連忙走過去,隔着老遠便喚了一聲:“清秋。”
沈清秋聞聲頓住了腳步,偏過頭來。
她還穿着一身官服,臉頰微紅,額頭上冒着汗水,明顯是急匆匆的趕來。
看到顧觀棋,她眼底掠過一抹欣喜,但很快便被壓了下去,換上一副故作驚訝的表情:“咦?這麼巧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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