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今日問道
胖橘像是聽懂了一般,後腿一蹬,從牆頭輕巧地躍下,落地時竟沒發出多少聲響,便邁着不緊不慢的步子走到石桌旁,仰頭“喵”了一聲,隨即張開嘴,吐出一截細小的竹筒。
竹筒只有指節長短,通體青黃,一端用蠟封着,表面沾了些許貓的口水。
顧觀棋伸手拾起竹筒,指尖輕輕一捏,蠟封應聲碎裂。他倒出內裏一張極薄的紙條,展開來,上面只有一行小字,墨跡尚未乾透,顯然寫就不久:
“皇城今日有變,左相與大將軍發動兵變,太后與魏督公死局已至。”
落款是趙明策三個字。
顧觀棋看着那幾個字,眉頭微微揚起,又看了一眼蹲在石桌上舔爪子的胖橘,低聲道:“原來是決戰之期到了。”
他將紙條在掌心輕輕一合,真氣一吐,紙條便化作細碎粉末隨風散去。
隨即,他起身探手朝屋內虛虛一握,懸在牆角的秋水劍如同被無形之手牽引,自劍鞘中錚然彈出,劃過一道弧線落入他掌中。
顧觀棋將長劍系在腰側,拍了拍袖口,對蹲在石桌上舔毛的胖橘道:“收到了,你的任務完成了。”
胖橘“喵”了一聲,也不知聽沒聽懂,又伸了個懶腰,轉身躍上牆頭,沿着青瓦跑遠了。
顧觀棋目送那團橘色遠去,隨即腳下一點,身形如同一縷青煙從院中升起。
風神腿初動之時竟不見半分風聲,只覺他身周丈許之內空氣微微扭曲了一瞬,人便已掠至巷口,再一閃,已消失在長街盡頭的日光之中。
屋檐上的瓦片連一片都未曾晃動,彷彿只是一陣尋常的清風拂過。
……
此時,皇城。
上空雲氣翻湧,天象詭譎。
皇宮之中,戰鬥十分激烈。
太和殿早已不復存在。
那巍峨的殿宇只餘下一片碎石與斷梁堆積的廢墟,斷裂的朱漆立柱橫七豎八地倒在青磚地上,碎石之間散落着破碎的琉璃瓦和斷裂的兵器。平日裏文武百官朝會之處,此刻已是一座塵土飛揚的戰場。
廢墟中央,四道人影正在激烈交鋒。宇文太后立於殿後高處的宮牆之上,頭頂懸浮着一方由真氣凝聚而成的陣盤虛影,陣盤表面流轉着細密的紋路,如同星圖般旋轉。
漫天冰錐自陣盤中源源不斷地傾瀉而下,將整片戰場徽制渲小�
宇文邕手持一柄斷劍,身法與地脈靈氣相融,在冰錐雨中穿梭如電,劍光凌厲,每一擊都精準地斬向張介溪的要害。
張介溪周身真氣流轉,身前三尺自成一方小界,冰錐落入其中便無聲消融,可宇文邕的劍勢卻步步緊逼,將他逼得不斷後退。他雙指夾住宇文邕劈下的長劍,衣袍被氣浪吹得獵獵作響。
而另一邊,魏談瑾正將燕崑崙死死壓制。
燕崑崙身上的九劫戰甲已經遍佈裂紋,銀灰色的甲葉碎裂脫落,露出下面沾滿塵土與血跡的衣衫。
他的呼吸粗重,腳步踉蹌,被魏談瑾一拳轟在胸口,整個人倒飛出去,後背撞在斷壁上,碎石四濺,順着牆面滑落在地,癱軟在碎石堆中。
魏談瑾大口喘着粗氣,向張介溪的方向大喊道:“張介溪,你還要負隅頑抗到幾時?”
張介溪心頭一驚。
然而,就是這一瞬失神,被宇文邕抓住機會一劍劈中,整個人從空中墜落,雙腳落地時在青磚上犁出兩道深深的溝壑,剛穩住身形,便有數十枚冰錐從天而降,將他整個人冰封。
宇文邕趁機掠至近前,長劍直刺,劍尖沒入冰層三分。
這把劍是他在地上隨手撿的普通鐵劍,
但這一刻,卻比任何神兵利器都要強大。
張介溪雙手握住劍刃,冰層將他封在廢墟邊緣,他靠在斷裂的石柱上,嘴角溢出一縷鮮血,他死死地盯着宇文邕。
宇文邕催動真氣,用力地壓着長劍不斷刺近。
張介溪死死握住劍身,臉都因爲用力而有些變形,他微微偏頭,餘光掃向遠處癱倒在碎石中的燕崑崙。
此刻,
燕崑崙被魏談瑾摁在地上捶打,九劫戰甲已經被完全打碎,整個人悽慘無比,又被魏談瑾幾拳砸中腦袋,腦袋直接陷進了地裏,身體癱軟,眼看已經沒氣了。
這一刻,
似乎大局已定。
張介溪眉頭一皺,暗道:“難道我感應錯了,新的天命不在燕崑崙?天命之人在天命完成之前有天道庇護,不會敗呀!”
當即,
張介溪瞳孔一縮,回頭看着面前的宇文邕。
宇文邕的長劍越來越近,眼看就要抵近張介溪的心口。
張介溪當即暗道:“不能再裝了,不然……”
然而,
就在這一刻,異變突起。
原本已經幾乎沒有生機的燕崑崙,突然動了。
他的身體如同一張被揉皺又被撫平的紙,以一種極其詭譎的姿態快速飄飛而起,彷彿一張宣紙被狂風暴雨吹拂得歪歪扭扭,他四肢鬆弛地垂着,整個人飄離地面,彷彿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將他托起。
那已經面目全非、被打得凹陷變形的臉,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原狀,肌肉重新鼓起,皮膚重新繃緊,連那些破損的血管都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一一接續重塑。
“什麼鬼東西!”
魏談瑾瞪大了眼睛,滿臉不可置信。
他最清楚燕崑崙的狀態,可以明確地說,剛剛燕崑崙的生機已經十不存一了。
可這會兒,
竟然變得生機勃勃!
“這怎麼可能?”魏談瑾心頭大驚!
“咔嚓”“咔嚓”“……”
燕崑崙體內傳來一陣密集的、如同乾柴斷裂般的噼啪聲響,那是骨骼在重塑,筋肉在新生,經脈在拓寬。
他飄在空中,猛然睜開雙眼。那雙眼睛裏不再有疲憊,而是一種內斂的、沉靜的光芒,如同深潭底部透上來的微光。
“呼……”他吐出一口濁氣,那氣息凝如白練,直直射出三尺方纔消散,“魏談瑾,你打得不錯,當真是打得不錯。竟把我這道多年的桎梏給打破了!”
魏談瑾眼中閃過一絲驚慌,
他與燕崑崙是同樣境界的存在,深知到了他們這個境界,一個境界突破,所意味的就是天差地別!
“燕崑崙,你休要裝神弄鬼!”
燕崑崙活動了一下脖頸,發出清脆的咔咔聲,“你可曾聽過,佛門有一境界,名爲天人大金剛!”
話音未落,他的周身驟然爆發出一種深邃凝沉的氣流。那氣流自他體內如潮水般向四周擴散,所過之處,地面的碎石被震得彈起,又在半空中停滯,然後緩緩飄落。
在他身後,一道巨大的虛影緩緩浮現,那虛影足有七八丈高,面容肅穆,雙目低垂,如同佛殿中俯瞰猩呐拷饎偅∪徊粍印�
隨即,燕崑崙雙手猛地一握拳,整個人沖天而起。
那巨大的金剛虛影隨之而動,雙拳齊出,裹挾着毀天滅地般的氣勢,朝着虛空之中那道陣盤虛影狠狠砸去。
漫天冰錐在觸及那拳勢的瞬間便層層破碎,先是碎成冰屑,再被勁風碾成齏粉,化作白濛濛的水霧向四周散開。拳勢未歇,直直轟在陣盤之上。
“轟——!”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整座皇宮彷彿都在這一刻劇烈震顫。那道由地脈靈氣凝聚而成的陣盤虛影表面浮現出密密麻麻的裂紋,如同蛛網般向四面八方蔓延,隨即轟然崩碎。
天穹之上,那徽终蕦m的雨幕驟然停歇。厚重的烏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兩側裂開,日光從裂縫中傾瀉而下,重新將皇城照得明亮。
風停,雨歇,空氣中只餘下未散盡的塵埃和水汽。
宇文太后站在宮牆之上,身子猛然踉蹌,一口鮮血從口中噴出,灑在鳳袍前襟上,殷紅刺目。她踉蹌後退,差點栽落下去,震驚地望着空中那道巍峨如神祇般的金剛虛影,聲音發顫:“怎麼可能……”
燕崑崙一擊破陣之後,身形並未停頓。
他如同一道銀灰色的流星從高空急速墜落,帶着那尊金剛虛影的餘威,一腳踏向下方尚未完全起身的魏談瑾。
太初天意功!
魏談瑾瞳孔驟縮,體內太初天意真氣瘋狂咿D,在身周凝聚出一層凝如實質的罡氣罩,那罡氣罩呈半透明狀,表面流轉着細密的紋路,如同龜甲上的紋路,將他整個人嚴嚴實實地護在其中。
燕崑崙那一腳落下。
“轟——!”
罡氣罩在與腳掌接觸的瞬間便如同被巨錘砸中的琉璃,裂紋以腳掌爲中心向四周瘋狂蔓延,不過一息之間便轟然崩碎,化作漫天碎光消散。
魏談瑾整個人被那磅礴的力道壓下,如同被一座無形的大山正面碾壓,雙腳在青磚上踩出兩個深坑,膝蓋一彎,整個人被硬生生壓跪在地,口中鮮血狂噴。
他掙扎着想要站起來,可燕崑崙那一腳的餘勁未散,如同一座無形的巨嶽壓在他肩頭,讓他連抬頭都費盡力氣。他雙掌撐地,指尖深深嵌入碎裂的青磚縫隙之中,指節泛白,卻始終無法起身。
而另一邊,張介溪在陣盤碎裂的瞬間便感應到了變化。
他眼中的光芒猛然亮起,嘴角微微上揚,低聲說道:“果然是他,我沒有猜錯。”
隨即,他雙掌猛然發力,一股磅礴的真氣自他體內洶湧而出。
宇文邕心頭一震,他手中長劍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隨即寸寸碎裂,化作鐵屑散落一地。
然後,張介溪一掌拍出,裹挾着不可抗拒的巨力。
宇文邕橫臂格擋,卻只覺得一股排山倒海的勁力轟在手臂上,整個人如同被擲出的石塊一般倒飛出去,後背撞在身後的斷壁上,口吐鮮血,滑落在地,再也站不起來。
戰局在這一瞬間徹底逆轉。
方纔還佔盡上風的太后一方,此刻傷的傷,倒的倒,只剩下宇文太后一人還勉強站在房頂之上,面色蒼白如紙,鳳冠歪斜,髮髻散落,眼中滿是驚惶。
“妖后受死!”
燕崑崙大喝一聲,身形飛撲向宇文太后,一拳落下。
那一拳裹挾着破碎的陣盤餘威與天人大金剛之勢,如同一座從九霄墜落的鐵嶽,帶着碾碎一切的殺意,直直朝宇文太后砸落。
拳印尚未臨身,那股恐怖的壓迫感已經讓宮牆上的琉璃瓦片寸寸碎裂,紛紛揚揚地灑落如雨。
宇文太后剛剛陣盤崩碎、氣血翻湧,此刻根本來不及吖Ψ蓝R。她只能就那樣看着,眼中映着那道越來越近的巨大拳印,瞳孔微微收縮。
“母后快退!”
就在這一剎那,一道驚呼傳來。
緊接着,一道身影從側方飛掠而至,如同一片被風捲起的紅雲,擋在了宇文太后與拳印之間。
正是趙青瓷。
她身着一身緋色宮裝,迅速將宇文太后護在身後,然後雙手在身前快速結印,體內真氣盡數灌入雙掌,化作一道凝實的赤色光幕,迎向那從天而降的拳印。
光幕與拳印相撞。
只一瞬,那赤色光幕便如同薄紙一般碎裂,化作漫天緋紅的光點消散在風中。
趙青瓷只覺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湧來,胸口一悶,一口鮮血再也壓抑不住,從喉間噴湧而出,在那道巨大的拳印面前顯得格外刺目。
“青瓷!”
宇文太后驚呼出聲。
她咬緊牙關,雙手猛然抬起,體內最後一絲真氣被她強行催動,在身前凝成一面薄薄的陣盤虛影,攔住那一拳餘勢。
“那就一起死吧!”
燕崑崙怒喝一聲,眼底殺意更盛。第二拳緊隨而至,比方纔更快、更重、更猛,裹挾着恐怖威勢。
陣盤轟然破碎。
宇文太后與趙青瓷兩人口吐鮮血,倒飛出去。
而與此同時,地面上的張介溪也動了。
他右手一探,從腳邊兩具倒下的禁軍屍體旁吸起兩柄長劍。
劍本普通,可在真氣灌注之下,刃口泛起一層淡金色的光澤,如同兩道金色的流星,脫手飛射而出,直取還在半空中倒飛的宇文太后與趙青瓷。
一前一後,兩道殺招。
空中無處借力,宇文太后身受重傷,趙青瓷也已力竭。
眼看着那兩柄長劍就要穿透她們的身體——
虛空之中,一道白影從天而降。
那身影落下的速度明明極快,可落在腥搜壑袇s顯得格外從容,彷彿是一片被風吹落的雲,又像是一縷從月光中垂下的流蘇。
白衣勝雪,衣袂翻飛。
正是顧觀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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