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萬菜團
“知微公子,奴家想與你討教圍棋。”
“……”知微被一羣脂粉包裹着,眼神絕望。
不——
這不是我想要的……
……
……
宴會廳中的喧鬧熱鬧被拋在後頭,漸漸小了下去。
夜色濃郁,冬夜寒冷,走在帥府中只覺萬籟俱寂,頭腦給冷風一吹,精神一震。
“李先生今晚很低調。”陳金鎖提着只燈蛔咴谇邦^。
“多虧陳小姐提點。”李明夷笑道。
陳金鎖嘆了口氣,說道:
“我也不是爲了你,畢竟我和昭慶的關係也不好。非要說的話,殷師父在京時,你畢竟幫過我,而且,我知道你很聰明,也不想兄長與你爲敵。”
李明夷莞爾:“令兄碾死我,如碾螞蟻。是我該恐懼纔是。”
陳金鎖搖搖頭,很莫名的,她覺得李明夷一點不懼怕自家兄長。
“兄長找你,恐怕是要問白天你破解陳卓棍法一事,你自己留心。”她說完,便再不發一語。
很快,二人來到府內書房外。
書房內燈火通明,窗紙上倒映着人影。
陳金鎖單手推開門:“兄長,人帶來了。”
“嗯,讓他進來吧。”
陳金鎖轉身離去,沒有在這裏停留的意思。
李明夷獨自一人跨過門檻,踏入橙黃色燭光填滿的書房內,只看到一身玄色寬鬆華服,眉目鋒銳,霸氣側漏的陳龍甲端坐桌旁,正在擺弄一盤圍棋。
頭也不抬地道:“坐下說話。”
614、將軍,你也不想你與敵國的事被皇上知道吧
靜室、燈燭、獨自對弈的男人。
李明夷目光沉澱,很自然地走了過去,拽開陳龍甲面前桌子的椅子,與他面對面坐着。
冷風隔絕在外。
這書房充滿了武將的風格,簡樸、粗糙、冷硬。
博古架上擺放的多是各種兵器,牆壁上懸掛的畫卷也是沙場爲主題的。
這麼近的距離下,與一位手握重兵的入室強者相處,尋常人單是坐着都會汗流浹背。
然而李明夷卻還有餘暇四下打量,很放鬆的樣子。
他的視線最終落到面前的棋盤上:“將軍也喜歡自我對弈?”
陳龍甲正在斟酌一步棋,頭也不抬地道:“還有誰喜歡?”
“當今皇上,”李明夷說,“我曾有幸入宮拜見時見過。”
陳龍甲捏着棋子的手一頓,落下一子,抬起頭來,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我原本是不喜歡下棋的,但當年我家老爺子還在人世的時候,與我說要我向趙晟極學一學心性,我便學了他這愛好。距今也二十年了。”
而後,他用不容置喙的語氣說:“你來與我對弈。”
不是,你學還學全套啊,連拉人對局都和僞帝一樣……
這次,李明夷沒再用“才疏學湣狈笱埽呛茏匀坏刈テ鹆硗庖环N顏色的棋盒過來,低頭認真端詳這下了一小半的棋局。
嗯,自己有點喫虧了。
但無所謂。
“嗒。”落下一子。
陳龍甲點點頭,平靜說道:“知道爲何找你單獨見面?”
“想必是爲白日的事。”
“陳卓使的槍棒之法,乃我開創,外界少有人得知,只在陳家子弟中有些人學。你白日卻能破解,的確令我意外。”陳龍甲直言不諱。
二人地位懸殊,他懶得雲山霧罩地繞彎子。
李明夷不卑不亢:“原來是將軍所創,怪不得瞧不出來處。在下武功稀鬆,但讀的書多了些,眼力還算湊合,說破解談不上,實則是取巧了。”
兩人說話的功夫,手中下棋的動作沒停。
“用滕王取巧?”陳龍甲哂笑一聲。
他以爲李明夷要用陳卓不敢下死手這個理由來敷衍。
可他是何等眼力?自然看得出,這少年分明是看破了這棍法的弱點,這不由令他奇怪。
若非如此,以他的身份,哪裏會屈尊降貴與一布衣相談?
“非也,”李明夷搖了搖頭,“在下看來,將軍所創這槍棒之法似乎並不完備,恐尚在完善過程之中,這才留有一些疏漏,我便是取了這疏漏的巧。才僥倖得勝。”
陳龍甲這次真的意外了,他一雙黑黝黝的眸子凝視着少年:“你倒真看懂了。”
李明夷平靜與他對視:“僥倖。”
李明夷當然沒有這等武功造詣,之所以能看破,一是因爲“星瞳”自帶的解析武功的特點,與羊皮依项^打架時發現的。
二來麼,便是他見過未來“完善版本”的陳家槍棒戰法。
兩相對照,這才能做到。
……
……
“倒是個有本事的,”陳龍甲看了他一陣,哂笑一聲,略過這個話題,繼續下棋,“那知微能力壓我這裏的人,與之齊名的你想必也不差,爲何席間一味退避?”
李明夷坦然地道:“在將軍的地盤,豈敢放肆?”
陳龍甲笑了,語氣倏然一沉:“我看你膽子倒是大,白日也極敢放肆!”
李明夷垂眸:“在下爲王爺門客,王爺出師未捷先丟臉,我也是無奈出言。”
陳龍甲咄咄逼人:“你是說,本將軍在刻意針對滕王?”
若是正常人,這會應該否認,堅決不接招。
然而李明夷卻以棋子打了個“劫”,淡然道:“將軍非是針對滕王,實爲針對皇上。”
陳龍甲意外地看了眼這個膽大包天的少年:“繼續說。”
“我在京時,常聽聞陳將軍小軍神的名號,性情霸道桀驁,今日一見,才得知將軍是有智慧的。”
“哈,一介飄飄然的莽夫,有何智慧?”
“大雲府吳珮有何智慧,將軍便有何智慧。”李明夷語出驚人。
此言一出。
屋內氛圍微微一變,燭臺上火焰都輕輕抖動了下。
陳龍甲目光倏然一沉,看向他的眼神終於變得感興趣起來。
李明夷繼續說:“陳家與皇族共事多年,必然對皇上的脾氣極爲了解。將軍今日舉動,看似處處出格,但若論出格,吳珮比將軍更甚,卻依舊能聯姻。
可見於陛下看來,有價值遠比俯首帖耳更重要,或該說,表面功夫如何,根本無關痛癢,甚至於……將軍打壓下我家王爺,反而更能令陛下看重將軍。”
他這番話說得極爲坦然,以至於陳龍甲都愣了下。
沒見過這麼直白的……
李明夷這話,幾乎就是在說“你陳家想當第二個吳家對不對”?
這頓時讓陳龍甲生出一種微妙的感覺。
沒錯,他的確想學吳珮,做第二個“大柱國”。
陳龍甲並不蠢,所以他很早就清楚,趙晟極小心眼,江山穩固後肯定削自己等人的兵權。
那杜少卿還好些,與宋皇后是實在的親戚,而自己卻不是。
思來想去,陳龍甲只尋出這一條路來。趙晟極當年在大周時期,就是倚靠着鎮守邊境,才讓文武皇帝忌憚,遲遲不敢廢掉,那自己如今爲何不能效仿當初的趙晟極?
只是……
這種心思太過危險,哪怕有人瞧出,也不會說出。
更沒想到這個小小門客非但看出了這一層,更敢直言。
“你說出這話,不怕傳出去殺頭?”陳龍甲饒有興趣地問。
李明夷淡淡一笑:“將軍會檢舉我麼?既然不會,又有何懼?何況……在下此來,亦想與將軍談一樁生意。”
陳龍甲表情古怪起來:“莫不是你要替滕王拉攏我?”
李明夷微笑頷首:“將軍可有意向?”
他承認了!
陳龍甲只覺荒誕,搖頭哂笑:“這不是滕王的想法吧。”
李明夷說:“昭慶公主在我出來前,與我說過,若有可能,與將軍打好關係。”
陳龍甲見他神色認真,反而沉默了下。
京中太子與滕王爭儲君的事他自然知曉,且十分關注。可也沒料到,滕王會將心思打到自己身上。
“你們覺得本將軍會答應?”他神色揶揄。
“年前,徐茂將軍入京述職時,起初也是不答應的,但後來卻改變了想法。”李明夷語氣自信。
陳龍甲皺眉:“徐茂與你們攪合在一起的事,我也有所耳聞,據說是蘇鎮方居中牽線?
不過,徐茂此人性情軟弱,第一個回京便可見一斑,你們真以爲我與他是一路人?”
言語中,對徐茂很是瞧不起的樣子。
不意外。
四大將領中,杜少卿第一,陳龍甲第二,徐茂排在末尾,本就有點湊數的意思。
“何況……”陳龍甲冷笑,“既然你說我要做第二個吳珮,你們還敢與我牽扯?不怕趙晟極發怒?”
李明夷理所當然地道:
“不讓皇上知道不就行了?而且,我們相信,將軍您也需要在京中有些援手。”
陳龍甲再次被他直白的表達噎了下,不悅道:“我在京中不缺援手。”
“將軍說的是陳久安?”李明夷搖頭,“陳久安此人雖是將軍出力,幫他進入了鳳凰臺,可此人早已攀附上皇上,背棄了將軍,這一點,將軍想必感受比我更清晰。”
陳龍甲無言以對。
那陳久安自從寫了幾篇文章,被頌帝賞識後,的確愈發疏遠自己,以往沒事就寫信來,後來也沒了。
偏偏自己拿這狗俸翢o辦法,只當是前期投資餵了狗。
李明夷繼續說道:“我家王爺要奪儲君之位,亦需要將領支持,徐茂是一個,但勢力較弱。
蘇鎮方是一個,卻也被秦重九壓着。
而太子一方,杜少卿身爲親眷,乃是強援。原本……吳珮是個援手,但因一些變化,也不保險,思來想去,唯有將軍你能壓住杜少卿。”
陳龍甲聞言心中大爲快意,又聯想起吳世子受傷回家,以及頌帝調兵的事,心中對這說法倒是信了。
因爲這十分符合邏輯。
李明夷繼續道:“而於將軍而言,哪怕想親近東宮,只怕都不成。反觀若支持我家王爺,待王爺成了儲君,自然可助將軍穩住地位。豈不美哉?”
東宮已有了杜少卿,若再加個陳龍甲,頌帝第一個就坐不住了。
這個道理,陳龍甲自然清楚,不由點了點頭。
不過,他更清楚,這少年的漂亮話也只是聽着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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