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萬菜團
……
十二月盡,俗雲“月窮歲盡之日”,謂之“除夜”。
士庶家不論大小家,俱酒掃門閭,去塵穢,淨庭戶,換門神,掛鐘馗,訂桃符,貼春牌……
清晨。
李家新宅。
李明夷睜開雙眼時,便聽到屋外傳來斷斷續續的鞭炮聲。
大周的習俗中,從除夕守歲日當天開始,城中燃放爆竹的聲音就會密集起來。
等次日“元旦”時,更是鼎盛。
沒錯,這個世界春節的正式名字,其實是“元旦”,元字本就是初始之意。在穿越前那個世界,古代時候,元旦這個名字指的也是除夕後一日,新年第一天,倒是“春節”二字反而是後來民國創造的。
不過在《天下潮》的世界裏,元旦和春節都是一天,兩種叫法而已。
屋中昨晚就留了水,李明夷簡單洗漱,穿上衣服,推開房門。
“吱呀——”
屋外雪白的天光從門縫灑進來,照得他眯了眯眼。
昨日鵝毛大雪下了大半天,家裏僕人齊上陣掃雪,雖掃淨了庭院石板路,但如花園、屋檐、牆垛……等等非道路之處,依舊鋪着厚厚的一層白雪,如軟墊一般。
陽光灑下,白雪反射出皚皚的光。刺眼。
李明夷走出屋子,出了自己臥房的院子,就看到家中僕人都聚集在這裏忙碌着。
老管家呂小花裹着厚厚的棉衣,戴着狗皮帽子,大聲指揮下人灑掃門閭,換門神……
廚房那邊同樣熱火朝天,王廚娘過了一年,愈發富態了,正親自帶人將許多食材從門外接進來,往廚房裏送,那邊的煙囪都已經熱氣騰騰地燒起來,不知是燒什麼喫食。
“公子!”
見李明夷過來,一腥说融s忙停下動作,紛紛行禮。
李明夷應着。自從搬了新家,宅子大了,需要人手更多,便又招了些新面孔作爲家丁僕役。
而李明夷則趁機將幾個故園的暗衛招了進來,編入“護院”中,交給司棋管理。
如此一來,之後辦一些事也更容易。
“司棋呢?怎麼不見人?”李明夷問。
話音剛落,就看到青衣大宮女抱着一大摞厚厚的紅紙走了過來,她細聲細氣地行了一禮,才道:
“公子,家中春聯此刻張貼麼?”
“嗯,可以。”李明夷點點頭,然後看見有空白的紅紙,便笑道,“家中大門的一幅我來寫吧。”
司棋眨眨眼,跟着他進了書房,李明夷揮毫潑墨,寫了“新年納餘慶;嘉節號長春”一聯。
而後給司棋指揮下人一併去張貼,倒是在貼“鍾馗畫”的時候,他親自去看了一陣。
這個世界存在鍾馗,據說其原型是大周之前的朝代虞國時,天師府的一位天師。
後來被民間衍化爲了捉妖驅鬼的吉祥化。如今胤國神京七星山上的“天師府”,就是承襲自古代。
不過上千年過去,只留下一個名字了,實際上早與古代的天師府沒什麼關係。
倒是送鍾馗像的風俗綿延千年,依舊保留下來。
在除夕這一日,頌帝也要命工匠雕版印出鍾馗畫像,甚至命工匠雕刻相關的雕像送給如樞密院等衙門。
非但如此,按照習俗,今日城中還要“驅儺”。
意在“逐盡陰氣爲陽導也”。皇宮中便有“大儺儀”。
皇城司諸般直,戴面具,着繡畫雜色衣裝,手執金槍,銀戟、畫木刀劍、五色龍鳳,五色旗幟,以教樂所伶工裝將軍、符使、判官、鍾馗、六丁、神兵、五方鬼使、竈君、土地、門戶、神尉等神,自禁中動鼓吹,驅祟出東華門外,轉龍池灣,謂之‘埋祟’而散。
嗯……用人話說,就是找一批人穿着綵衣,戴着面具,扮演各種角色,然後敲鑼打鼓往城外走,轉一圈,就算把邪祟給埋了……
李明夷從昭慶口中聽說,幹這個事的主要是教坊司的人,畢竟專業對口,教坊使更是要起到帶頭作用……
他倒是沒多大興趣去看,反而是滕王樂顛顛的準備去瞧熱鬧。
而就在李明夷在門口看貼門神的時候,附近的鄰居許是瞧見了“李先生”的身影,趕緊也送了門神畫來,便是這一日鄰里間的“節物”了,而且送畫的人,人均送兩根品相極好的大青竹竿。
司棋見狀眉開眼笑,抱着竹竿往家裏走:“明天打灰堆的傢伙式有了哈。”
李明夷搖頭失笑,這丫頭對過節還真重視。
……
見整個家裏沒人需要自己幫手,李明夷去飯廳喫早飯。
喫飯的時候,默默思忖今日的安排。
“下午約了昭慶公主,晚上約了白芷……”李明夷邊喫包子邊慶幸,好歹兩個女人時間上錯開了。
昭慶公主昨日就提出邀約了,竟是光明正大,表示上回春節廟會兩人就一起逛過,今年改在除夕聚一聚,算提前爲李明夷送行。雖然使團名單至今沒出來,也不知道她送的哪門子行,藉口蹩腳至極。
至於晚上,她需要進宮與家人守歲,而明天元旦當日,朝廷裏還有一系列的宴席活動,昭慶更脫不開身。唯有今日還有空閒。
至於白芷麼……
“呵呵,聽聞小友在京中並無親人,除夕之夜,小友可來我白府一同守歲?”
白經綸最早是這麼說的。
但遭到李明夷嚴詞拒絕,白芷似乎也覺得一同守歲不大妥當,便提出今晚天黑時請李明夷在外頭喫飯,之後各自回家。
李明夷如何能拒絕?
“下午一個,晚上一個,好歹上午是自由的。”李明夷思忖着,喫完了早飯,家中的僕人也都忙碌完畢。
等腥藛送觑垼蠲饕恼泻羲腥司奂隗w庭院中,笑着說:“春節總該發些紅包,不過之後本公子行程緊密,未必有空閒,便提前發了吧。”
一聽到發錢,所有人眼睛都亮了。
尤其是司棋,更是呼吸都急促了,胸脯也挺起。
李明夷親力親爲,一個個點名,給家中僕人發紅包,呂小花、王廚娘與司棋是最後三個。
“多謝公子。”
“多謝公子。”
呂小花與王廚娘摸着厚厚的紅包,心中感激。若不是眼前的公子,他們早就死在了牢獄之中,哪裏還有這一年的安穩日子?
李明夷笑了笑,最後看向一臉忐忑走到近前的司棋。
司棋也看着他。
“你的,拿好。辛苦了。”李明夷將最後一個格外厚實的紅包遞給少女。
司棋感受到紅包的厚度都愣住了,滿臉的不可思議。紅包中不是硬物,代表不是銀子,那就只能是銀票。
這麼厚的銀票,就算是最小面額,也是大手筆了。
“給我的?”司棋一臉懷疑,他會這麼好心?
606、景平一日陪三女
人與人之間的信任呢?李明夷不樂意了,抬手欲要撤回一個紅包:“不要就算了。”
“欸!”司棋小手如電,手指死死捏住紅包一角,笑眯眯地將之奪了過來,鞠躬彎腰:“謝謝公子!”
這一聲,愣是叫出了商k中“謝謝老闆”的氣勢。
李明夷微微一笑,勉勵般拍了拍少女瘦削的肩膀:“好好幹,莫急着拆,給旁人瞧見不好。”
司棋小倉鼠般緊緊攥着“冬糧”,乖巧地目送李明夷遠去,這才撇撇嘴:“鐵樹開花了……”
她小跑着回到自己的房間,關上門,背靠着門扇便急不可耐地拆開紅包皮。
然後一愣。
紅包裏頭竟然還是一個紅包。
心中莫名升起一股不太妙的預感,司棋又拆開第二個,發現裏頭藏着第三個更小一些的紅包。
第三個,第四個……就像扒開包菜一樣,大宮女的臉色越來越黑。
很快,手中的紅包癟了一大截,也小了一個尺寸,當她終於看到裏頭不再是紅色時,簡直要流淚了。
可當她抽出最裏頭的一張紙,卻發現並不是銀票。那是一張紙條,展開,“欠條”兩個大字躍入眼簾。
司棋眼前一黑,幾乎背過氣去。
庭院中。
呂小花與王廚娘邊走邊商量晚上守歲的事,突然聽到司棋房中傳來一聲沉悶的嗚咽,隱約傳來“混蛋”兩個字,模糊不清。
“這是咋了?”王廚娘嚇了一跳。
“許是感動哭了吧。”呂管家摸了摸懷中的銀票,笑容滿面,“多好的主家啊。”
……
……
李明夷沿着僕役們清掃出的磚石路走到前院的時候,隱約聽到了後宅傳來的哀嚎,於是腳步愈發匆匆。
他上午沒有明確的安排,但這個家顯然是不能呆了……
就在他想着要不要去溫染小院,探望孤苦伶仃的護衛師父的時候,卻看到大門口遠遠地來了一臺轎子。
大頌禮制,民間是不允許人乘轎的,哪怕是位高權重的大臣也不行。
只有皇族才被允許,唯一的例外只有民間成婚時的新娘子,算是皇家佈施的恩德,是極少數被允許突破的禁忌。
所以,用屁股想也知道是誰來了。
“小明!”
轎子還沒落地,莊安陽那張童顏便從簾子裏鑽出來,朝他揮手。
等轎子“砰”地壓在地上,戰國袍公主更是大大方方走了出來,身上裹着狐裘皮草,像是雪地裏鑽出來一頭小獸。
“公主,您怎麼來了?”李明夷暗叫一聲不妙,想要關門,已經遲了。
莊安陽笑嘻嘻地走過來,趾高氣揚:“本公主晚上要進宮,白天沒什麼事,來找你玩啦,感不感動?”
李明夷:“……”
她變戲法一般,從鼓鼓囊囊的狐裘裏摸了摸,兩隻手分別抓出兩隻凶神惡煞的鐘馗面具。
一隻黑鍾馗,一隻白鍾馗。
“看,本宮還給你帶了禮物!”
李明夷愣了下,看着面前一臉燦爛笑容的公主,她臉上沒有半點神經質的笑容,似乎城中的新雪也洗去了她性格中彆扭的部分,整個人竟是少見的澄淨可人。
而對上莊安陽那帶着一絲絲期待,又有點害怕被拒絕的眼睛,他再次想到了當初自己出場“談判”,回來時在暴雨中看到她時的模樣。
除夕夜,家家戶戶要聚集守歲。
可莊安陽已經沒有了任何親人,宮裏的乾孃算一個,自己這個與之有過肌膚之親的唯一男子,便是僅剩的另一個了。
“謝謝。”李明夷一笑,嚥下拒絕的話語,接過黑鍾馗戴在了臉上。
一隻羊是放,兩隻羊也是趕,三隻羊也無非再辛苦一些……
“你真好。”莊安陽頓時開心了,便要捉他去逛街。
李明夷卻表示她的轎子太扎眼,莊安陽也極乾脆,直接命令一羣轎伕和隨轎丫鬟滾蛋,而後戴上白鍾馗的面具,與李明夷一道步行朝主街走去。
……
等匯入了人流,二人便不再顯眼,莊安陽主動牽着李明夷的手,撒歡一樣樂呵呵在街上閒逛。
“小明,你知道嘛,這是本宮這輩子第一次出來過年。”莊安陽說。
上個除夕,她的雙腿還沒好,只能坐在家裏,聽着院牆外的鞭炮聲發呆,然後朝身邊的丫鬟發脾氣。
今天是她重新站起來後,第一個新年,無異於新生。
一男一女在街上走着,時而還要穿過巷弄,去往另一處街道。
這個年月,年味比上輩子要濃郁無數倍,上午時街上便已經很熱鬧了,沿街走過,許多攤販在售賣春聯、燈弧⒈瘢鼋衲甑淖钺嵋惶焐狻�
街邊賣名爲“餺飥”的湯餅的小店飄出白色水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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