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萬菜團
於是,他便講了起來,一樁樁一件件,有的詳說,有的略寫,有的白描。
冉紅素聽得極爲認真,眸子炯炯有神,黑得發亮,這一刻,她才終於不像是個民間婦人。
像是刀出鞘。
過程中,她乖巧地沒有打斷,生怕李明夷心情不好就不說了。
對於一些大事,比如故園劫走秦幼卿一事,她明顯露出恍然震驚的模樣。
她記得當時城中兵馬戒嚴的一幕,她當時將門關緊,自己躲在了地窖裏。
猜測是出了大事情,可等到了次日,城中河清海晏,彷彿又什麼都沒發生。
只有坊間隱約傳言說胤國使者被襲擊了。
冉紅素只能憑藉頭腦進行猜測和推演,如今得知故園做的大事,以及春江夫人上金鑾殿的細節,頓時被這手筆震驚得說不出話。
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故園已經不聲不響,成長到這個地步了麼。
而在聽到李明夷進了肅清局,怎麼給皇帝撈銀子,又怎麼被任敏中記恨,後者又突然倒臺後,女质勘砬槎疾粚帕恕�
“……大概就是這樣吧,”李明夷說道,“可能是爲了平息輿情吧,皇上纔拿掉了我,否則給那些大臣看在眼裏,未免會覺得不忿。我覺得是一種保護。”
冉紅素哭笑不得。
她低頭想了想,試探問道:
“那可是一個尚書啊,就因爲親眷的案子就停職了?你……”
李明夷悶頭扒飯:“和我無關。”
冉紅素不信。
但人家不說,她也沒自討沒趣非去問,只是心中的震撼反而比故園鬧皇城還更兇猛些。
她思來想去,也想不明白李明夷如何出手的,但因爲她見證過周秉憲的倒臺,所以她無比確定,這事的幕後黑手就坐在眼前。
“你喫不喫?”李明夷喫完手中的一碗,看向她,冉紅素從打聽消息開始,就沒再喫一口,手裏的碗還是滿的,“不喫給我。”
“……你不介意的話……”
“矯情。”
李明夷奪過她的碗,繼續喫了起來,好不客氣。
冉紅素呆呆地坐在桌子邊,消化着剛剛得來的那些消息。
直到這一頓飯都被面前的傢伙喫幹抹淨,她才回過神來,默默站起來收拾碗筷。
也不再去問他的來意。
李明夷擦了擦嘴,卻於此刻忽然開口說道:“就打算一直這麼住下去?”
冉紅素站在桌邊,端着碗筷的手一頓,勉強笑道:“若王府不希望我在這裏住下去,那我也可以離開。”
“去哪?胤國?”李明夷問。
冉紅素沒有回答。
類似的問題二人曾經交談過,冉紅素當時沒有答案,現在其實也沒有。
其實胤國當然是最好的選擇,雖然她出身頌國的履歷會對她有很大影響,但畢竟是被髮配了,去了胤國,就算沒法做成大事,但智髽s華富貴還是問題不大的。
但滕王府會真的允許她出國投敵麼?
是否自己做出這個決定後,就會被幹掉?
而且……
冉紅素還有一個更深層的糾結。
那就是,榮華富貴並不是她追求的目標。
身爲“毒士”傳人,她立志要做出一番事業來,可頌國已經沒她的容身之所。
即便能活着去胤國,也難以有建樹了。
毒士老師至少是年歲已大時,才自覺沒法施展抱負,歸隱山林,可她年紀輕輕,卻也斷了路途了。
這纔是冉紅素這幾個月來,一直沒有離開的真正原因,一個是怕死,一個是沒想好要去往何處。
“如果還沒想好,我這裏有個選擇,要不要聽聽看?”李明夷笑着說。
他很瞭解冉紅素這個人,所以不用猜,便能讀懂她心中的糾結與茫然。
“選擇?”冉紅素狐疑。
“嗯,去奉寧府,締造一個情報網,”李明夷語氣平淡地說,“就像密偵司那種。”
冉紅素愣了愣,意外至極:“你的意思,是讓我替王府辦事?”
滕王府要在奉寧府安插眼線與人手。
這是她想到的唯一答案。
不過她卻覺得不大對勁,說道:
“爲什麼?這個行爲非常的危險。雖然想要競爭儲君之位,培養自己的勢力,對地方有更多的耳目是沒錯,可這同樣極爲危險,尤其還是將手伸進奉寧府,一旦敗露,哪怕捕風捉影地被皇上得知,那便必然是雷霆之怒了。”
在頌國朝廷,只有頌帝纔可以擁有正式的情報網。
太子都不敢有。
你一個小王爺哪裏來的這麼大膽子?
是要做什麼?老子還沒死,就急着要奪權了?
冉紅素認爲,滕王的智商或許意識到不到這點,可無論昭慶還是李明夷,都肯定明白。
危險與收益完全不成正比!
李明夷目光欣賞地看着她,對冉紅素的政治嗅覺十分滿意。
她雖然脫離了朝堂,失去了情報來源,但頭腦依舊敏捷。
“你說的沒錯,”李明夷緩緩點頭,伸手去拎起桌上茶壺的柄,“可誰說,我是要你給王府辦事了?”
冉紅素一怔,然後彷彿醒悟過來,失笑道:
“所以,你是要我做你的下屬,爲你去收集情報?”
冉紅素搖搖頭:
“可這聽起來,遠遠沒有去胤國誘人。”
李明夷翻起粗糙的青色茶碗,將尚有餘溫的水“嗤嗤”地注入杯中,搖頭道:
“不,也不是爲我辦事,而是爲陛下辦事。”
冉紅素啞然失笑,彷彿聽到了一個極荒誕的笑話,她笑道:
“呵呵,李首席,你莫非是來消遣我?且不說當今陛下怎麼想都不會讓你這個出身的人去插手朝廷的情報網,就算退一萬步,陛下對奉寧府的陳龍甲不放心,想要安排昭獄署之外的情報人員過去,那我這個囚犯也不可能……”
“不,你理解錯了,”李明夷放下茶壺,抬起頭,平靜地看着他,“我口中的陛下不是趙晟極,而是……景平陛下。”
冉紅素笑容僵在了臉上,懷疑自己聽錯了。
591、女质康恼痼@
朔風吹過了京城,攀過高高的紅色的宮牆,吹進了徐南潯寬大的衣袖裏,令這位老人打了個哆嗦。
“我要見陛下。”徐南潯一身棉布長袍,懷中捧着他那份耗費諸多心血,構想出的,明年朝廷施政方針的策略,看向守在養心殿外的宮人。
身爲“帝師”,他擁有一定特權,可以不經過通報進入宮城。
這也是他自稱“進帝王家如回自家”的底氣。
“太師請暫去廳中稍坐,我等這就去通報。”一名宦官客氣地說。
走在前頭,引着徐南潯往裏走。
“何必那麼麻煩?”徐南潯花白的鬍鬚在風中抖動着,淡淡道,“陛下在何處?直接帶老夫過去便是。”
在他看來,頌帝只要不是極特殊情況,知道他來,定然會直接相見的。
在過去這些年,徐南潯輔佐趙晟極的無數次會面中,都是這般。
作爲趙晟極稱帝的大功臣,徐南潯心中驕傲,雖因不喜拘束,婉拒了朝中實際上的官位,只保留尊貴的虛銜,但他對這個新生的國家的操心卻半點不少。
只是將更多的精力放在了調查國情,撰寫“國策”上。
過去,趙晟極之所以能崛起,其中不少策略,都是徐南潯一次次親身行走各方,進行調查,寫成策書,諫言給他而成的。
這次當然也不例外。
“這……”宦官聞言,面露遲疑,小聲說道,“陛下正與陳大學士說事,吩咐了,不許打擾。”
陳久安……又是他……
徐南潯面色一沉。
前幾天,任敏中停職那天,他聽從了楊文山的勸告,在鳳凰臺中等了一陣,纔去見了頌帝。
也大略得知了任敏中涉及與胤國相關的事。
徐南潯心中是不信任敏中有問題的,但此事幹系重大,他也不好保證,只能勸慰了下,便離開了。
因爲頌帝心情極差,他便也沒急着將這份擬定的策書遞上去。
等了幾日,覺得皇帝該氣消了,這才重新登門。
不想又一次要等待陳久安。
一個此前沒有什麼功勞的小人物,就憑藉大唱讚歌,寫寫文章,就得了陛下如此的寵幸……如今連自己這個“元老”都要排在對方後頭……
徐南潯越想越氣,在他看來,這分明是奸臣的苗頭了。
“直接帶老夫過去!”他冷冷道,“陛下若怪罪,算我的!”
那名宦官面色一苦,卻不敢拒絕,只好硬着頭皮,放慢腳步,帶着徐南潯朝御書房磨蹭。
也就在二人即將抵達的時候,就看到御書房門打開,陳久安恭恭敬敬退了出來,似乎剛結束與頌帝的交談。
領路宦官無聲鬆了口氣,暗自慶幸自己的好邭狻�
當下急走了幾步,朝陳久安堆笑點頭,然後去給頌帝通報。
陳久安則已經看到了徐南潯,微微一怔,主動迎了上去,憨厚老實的臉上堆起友好的笑容:“見過太師……”
徐南潯彷彿沒瞧見他一般,目不斜視,於遊廊中朝前走去。
與這位新晉紅人錯身而過,陳久安的笑容頓時僵在了風裏,眼底深處浮現出一絲怨惱。
旋即無聲冷笑起來,暗道一聲“倚老賣老”,挺直腰桿,拂袖而走。
……
……
“我口中的陛下不是趙晟極,而是景平陛下。”
冉紅素腦子嗡的一下,耳畔好似有一記炸雷劈響,震得她兩耳失聰,雙眼發直,大腦中一片空白,而後便是深深的懷疑。
“你……你說……”
“你沒聽錯,”李明夷微笑道,“重新自我介紹一下,在下,故園‘隱官’,李明夷。”
靜。
安靜。
小院房間中,落針可聞,這一刻,連屋外吹在門窗上的風聲都好似消失了。
“咔嚓!”
冉紅素手中的飯碗掉在地上,裂成數瓣,碎片亂飛,可她卻恍然不覺。
女质啃暮R颜ㄩ_了無窮的風暴,令她整個人思緒錯亂,彷彿置身於狂暴的怒濤之中,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在下故園……”
故園……
南周……
反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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